荒漠心語7
在服裝上科林沒有考慮太多,仍舊穿著普通襯衫及長褲前往參加活動。原先他不確定會在哪裡舉行,但當走到旅店門口時,便聽到一陣吵雜。音樂參雜著此起彼落的人聲傳進耳中,不想聽見也辦不到。
科林順著聲音前進的同時,注意到安雅跟在後頭。她也是老樣子,並沒有做其他打扮,還是蒙著臉,一身深色長袍。科林覺得奇怪,難不成她連參加活動也得跟隨嗎?更何況艾格並未開口邀請安雅。
話又說回來,安雅的打扮讓科林聯想到一些沙漠國家女性會有的裝扮,而象牙村的婦女們並沒有像安雅一樣蒙住頭髮和臉部,首都亞拉達的女性們頂多穿著頭巾和長袍,並不遮臉。他有種直覺,安雅可能不是象牙村的一份子,雖然沒證據。
兩人默默隨著活動的聲響前進,沒多久就看到五顏六色的布條被綁在木棍上,一根根插在地面,且包圍整片空地。活動所在的位置是村子的最邊側,村民們身穿鮮豔的衣裳聚集在一塊兒,每個人臉上皆充滿興奮與歡愉。
正當科林覺得這是個盛大慶典時,他深藍色的雙眼看向村民聚集的地方,注意到旁邊有一堆數量龐大的木柴,而上頭放著一個不小的長方形物體——一副棺材。
科林下意識的退後幾步,他感覺來到不該來的地方,想要回頭離開,卻直接撞上安雅的肩膀,而不遠處則傳來艾格的呼喚聲。
「博士!我已經為您準備了座位!」
被撞上的安雅倒是毫無反應,至於科林,則在聽見艾格的呼叫後,不得不硬著頭皮走向座位。
艾格為科林準備了一張老舊的餐椅,讓他坐在會場旁邊。這下子插翅難飛了,即便艾格曾說不喜歡可以立刻離開,但科林卻怎麼樣也無法鼓起勇氣遠離現場。
他看了看會場周遭的環境,在艾格身後有許多張桌子,上頭擺放各種科林沒見過的食物,以及一些酒水,至於吵雜的音樂聲是來自於現場的樂隊表演,他們所演奏的音樂稀奇古怪,活潑又充滿異國風情。
整體來說,活動現場和樂融融、歡樂吵鬧,一點也不像火化遺體時該有的氣氛。科林皺起眉頭,不自覺看向安雅。安雅沉默的站在他附近,琥珀色的眼睛平靜看著四周,似乎不驚訝。
科林將視線轉回,猜想安雅恐怕早知道是怎麼一回事,否則怎會如此反應。當科林沉浸在思緒中時,有個老人從一旁走了出來。
年邁的村長雙手放在背後,站在前頭大聲向吵鬧的村民說:「我們親愛的米迦勒離開我們了!他真的十分勇敢,他一生努力的養家餬口,最終還是逃不了死亡的追捕!我們得感謝他——」
村長本想繼續說,但他吞了吞口水,遲遲未能將話說完。忽然,他看向天空,嘴巴張得老大,看起來像在發呆。原先村民們的吵雜被村長的這番反應給中斷,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。
「暗蘭又來了。」
「這老毛病是治不好了吧?」
眼看人們不斷談論村長的異狀,艾格連忙將父親拉到一旁,並走到前頭繼續補充村長未說完的話:「我們得感謝米迦勒!因為他使我們能齊聚一堂,還能一同歡樂!現在讓我們開始吧!」
艾格一說完,樂隊便開始大聲演奏,村民們也不再議論,紛紛扭腰擺臀的跳起舞來。科林覺得眼花撩亂,看著人們那鮮豔且舞動的身影,他開始頭昏腦脹。
「他們為什麼笑……?」
科林低語著。他不能理解為什麼在這樣的場合,為何還有人能打從心底喜悅,他觀察村民們的表情,莫名的不安壟罩在心中。他看向擺放棺木的木柴堆,棺木被放在木柴最高處,這顯然跟一般的葬禮不同。
他有點坐立難安的看向安雅,她安靜的看著人群,並未表示什麼。
此時,劇烈的歡呼聲傳遍全場,現場人員讓火苗燃燒在棺木底下,沒多久,棺木便被熊熊烈焰給吞滅,鮮紅的火焰讓科林冒出冷汗,他渾身顫抖。然而,在科林的腦海中,卻浮出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「愛德華.亞連。」
科林雙眼直盯著火焰,彷彿要在火裡尋找愛德華.亞連的臉龐,但記憶中的影像卻只有手術台的畫面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他不想在這樣的場合流淚,只是默默地唸著這個名字,然後自言自語:「如果不是因為我,他就不會死。」
科林不自覺地說著:「如果他的醫生是別人,那他現在肯定還活著。」
當說完那些最難受的話後,忽然聽見一連串低語,他注意到是安雅的聲音。科林發現她正垂著頭緊閉雙眼,以某種語言說話。科林不懂這些語言,猜想她是在祈禱。
「但她在為誰祈求?」疑惑閃過科林的腦海,沒有停留太久。他再次回想起愛德華.亞連在死前的模樣。
那位病患神采奕奕的坐在輪椅上,在陽光下,他的表現不像個病人,宛如他的生命仍有盼望,而這樣的生命力科林卻從另一位女孩身上顯現。
女孩正處在會場,她擁有小麥色的肌膚,黑髮染成淺棕色,戴著粉紅鏡框,身穿鵝黃色短洋裝,活力十足的朝科林前來,並二話不說拉起他的手。
「你好呀!外國人!」
科林相當錯愕,瞬間從回憶裡被拉到現實。女孩絲毫不在意科林的尷尬,只顧著對著他跳舞,然後說:「我叫做夢露,是暗蘭村長的親戚,你呢?」
面對突如其來的自我介紹,科林竟無言以對,這太唐突了。他慢吞吞地回答:「我不記得有見過你……」
「噢!這是當然了,因為我目前正在亞拉達唸大學,偶爾才回到村子!」
「那你是哪——」他對大學有點興趣,但想詢問時,夢露卻立刻說:「咱們別聊學校了!那無趣的很,還是跳舞吧!」
夢露一面說,一面開始甩動頭髮,她以奇怪的姿勢順著音樂扭動身體跟頭部。科林覺得她這種舉動很容易扭傷,但他只是僵硬的跟著跳舞。其實他並不懂得如何跳舞,他從不這麼做,但心裡有個感覺告訴他,跳舞可以甩掉對愛德華的悲傷。
他們跳了好一陣子,夢露一邊跳舞、一邊叫住不遠處的服務生。端酒的服務生立刻走到她旁邊,她拿取兩杯酒,一杯遞給科林,一杯給她自己。
「敬米迦勒!」她說完,一口氣就把酒給喝完,隨後她笑著看向科林,科林被迫模仿她的行為,將酒吞入肚腹。
「做得好!」夢露笑了起來。沒多久,她又叫住服務生,再拿了兩杯酒。
這次科林很順從,他強烈想吸收酒精,以便忘記愛德華,而當他打算喝下去時,後方有個人抓住他的肩膀跟手,阻止他喝第二杯。
科林感覺頭有點暈,周遭的景像開始模糊不清,只聽到安雅說:「抱歉,他不能再喝了,必須去休息。」
安雅沒等夢露回答,便把科林帶離會場。他搖搖晃晃的被安雅拉著走,或許是酒精作祟,他盯著安雅,心裏有一股強烈且難以言喻的感受。
到了旅店附近,他忍不住甩開安雅。安雅看著他,眼裡似乎沒有情緒。
「喂!你到底長什麼樣子啊,為什麼要把臉遮住?」科林壯膽起來,假裝不在乎的提出疑問,他並不覺得自己醉了。
「我長得不好看。」
「別想敷衍我!」
「你不該喝酒。」
科林默不作聲的看著安雅,注意到她沒因為提出質疑而慌亂,那股說不出的感覺則強烈地徘徊在心中。他直接走向旅店,至於安雅則依舊跟在他後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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