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潮之聲19－我想要什麼

華音回家後，坐在家中的客廳滑手機。她不經意地查看聊天紀錄。她仔細研究她與雪廣的對話，認為自己很努力地找話題，但對方的回應總是很簡短，因此她認定他的態度是愛理不理。然而，從好友莉子口中得知這是一種欲擒故縱的手段後，華音便感到心情不那麼糟了。

「原來他是故意這樣對我的。」

就在她找到一個安心的理由時，她繼續查看聊天室，卻發現底下多了一張照片。華音起初還以為她看錯了，但就算她不斷眨著眼睛，手機螢幕上的內容依舊不變。

那是一張在海濱森林步道拍攝的照片，照片上是雪廣正遠遠地盯著一位陌生女性。經華音再三確認後，她突然難以接受地放下手機。

「莉子真是的！她怎麼可以……」

她認為是莉子趁她不注意時傳送照片給雪廣，因此便手忙腳亂地想要收回照片，卻沒想到畫面顯示對方已經看過。排山倒海的驚慌襲擊華音，她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，更不曉得雪廣會是什麼反應。

「怎麼辦！？他會以為我在跟蹤他！但我沒有——可是他又怎麼會知道呢！？要是他把我當作怪人就糟了！」

華音想要寫些解釋的訊息給他，但怎麼寫都不對勁，於是她臨時想到一個方法，就是等雪廣回應。結果，她耐著性子等了兩三個小時，雪廣依舊沒有傳送任何訊息給她。

她覺得自己處在極度艱難的處境，假如努力解釋，可能會讓對方更加不快，但假如什麼也不說，反倒顯得可疑。在試圖冷靜後，華音決定趁著帶巧可散步時去找雪廣說清楚。

「對！我就說我是碰巧經過的，因為我要遛狗！」

華音暗自決定後，就幫院子裡的巧可繫上牽繩。巧可黑色的毛在夕陽映照下顯得閃閃發光，而牠趴在狗屋裡。面對華音的催促，牠發出嗚嗚兩聲，彷彿十分不情願。

「別這樣啦！我必須帶妳去！算我拜託妳了！」

在華音的苦苦哀求下，巧可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她出門。

夕陽下的微風相當涼爽，雖說華音的心情猶如走鋼索般忐忑不安，但巧可的陪伴仍然使她壯膽。即使那膽量可說是她硬擠出來的。

華音走著走著，隨著離白川家越來越近，她的焦慮就更加明顯。最後抵達白川家門口時，她雙手緊抓牽繩，猶豫不決。

「果然還是……」她低語著，「可是如果不跟他講清楚，誰知道他會怎麼看我呢？」

帶著一絲恐懼與不安，華音輕輕敲了大門幾下。沒多久，白川宗介前來應門。這位白髮整齊，戴著眼鏡的斯文老人驚訝地看著她。

「唉呀，這不是華音嗎？妳有什麼事嗎？」

宗介說完，又低頭看向巧可。巧可一臉無辜地看著宗介，像是有苦難言般地發出嗚嗚聲。

「華音妳什麼時候養了這麼漂亮的一隻狗呀！」宗介一面讚美著巧可，一面露出微笑。

「其實我……我是來找雪廣的……」華音支支吾吾地說。

宗介抬頭看著華音，然後朝屋內看了一眼，就面露愧疚地對她說：「真抱歉呀！雪廣他剛好在忙呢。」

「這樣呀……那我先走了！」

華音草草回應完，也不顧禮貌，就轉身關上大門。她又站在門外好幾分鐘，內心的不安卻如旋風般逐漸擴大。

「他很可能跟白川爺爺說過了……說他不想見我……」

突然，她腦海裡閃過一個想法。她一邊將巧可的牽繩綁在信箱上，一邊獨自朝白川家的院子走去。她認為事到如今，非得見到雪廣一面，否則隨著時間拖延，誤解只會更深。這樣的想法使她莫名地勇往直前，她穿過房屋旁邊，試圖從窗戶見到雪廣。

在經過兩扇窗戶後，她來到另一扇小窗前，並在那裡看見雪廣。正當她想要叫他時，雪廣開始脫下上衣。華音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，她忍不住驚呼出聲，而雪廣也隨即發現她的存在。

和華音的反應相反，他走到窗戶邊，大力關上窗。華音則羞愧地從院子深處走回門口。她想起剛才那一刻就感到丟臉，所以她再次抓起巧可的牽繩，準備回家。

一路上她既沮喪又羞愧，她完全失去動力，只感覺雙腳還在走路。巧可不時看著她，彷彿牠也理解她的心情。

就在她經過一棟熟悉的房屋前面時，忽然，有一個聲音從後方呼喚著她。

「今井小姐！今井小姐！」

立花哲也面帶笑容，對著華音用力揮手。華音朝他看了一眼，不耐煩地繼續走路。她沒有心情理會那人，但對方顯然不是這麼想。

立花隨即跑到她身旁，見她一臉悶悶不樂的模樣，就露出擔心的眼神。

「今井小姐，妳心情不好嗎？」

華音完全不想回答，更不想停下腳步，但立花還是跟在她身旁。他繼續說：「果然是這樣，妳看起來臉色很差。要不要進來喝杯茶再走？」

「不用了。」

「妳不需要跟我客氣，也不需要顧慮我，只要一下下就好，相信這會對妳有幫助的。」

華音受不了立花的糾纏，就停下腳步，不悅地瞪著他。他看華音滿臉不愉快，就說：「人生就是這樣，有時候會遇到我們難以面對的事，但無論如何，我們的生命都是上帝給予的！相信無論情況再怎麼糟糕，祂會為我們開路。」

立花溫和地說完，華音卻站在他面前，眼眶泛紅。她大聲說：「你別再扯什麼上帝了！我不想聽！反正……反正我這種人就是注定不會幸福……」

「今井小姐，妳……」

「你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怎麼可能明白！我同時被兩個男人討厭了！」華音大聲說著，幾乎快要哭了出來。

立花看見華音的反應，神情露出一絲驚訝，但隨後卻輕輕笑了起來。

「你笑什麼！」

「真沒想到今井小姐也有失敗的時候，其他人都說妳是島上最受歡迎的人。」

「我……」華音忍不住紅著臉。

「妳應該是一個很有自信的女孩子，為什麼要說自己得不到幸福呢？」

立花的雙眼在夕陽下閃著亮光。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華音心裡突然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。或許是因為，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她。

「而且，誰說幸福一定是指愛情？難道親情不可以嗎？那麼，單身的人是不是沒有幸福？」立花就像是想起什麼，他直接對華音說，「話說回來，妳想要的是什麼呢？」

「我想要的是什麼……」華音眼眶泛淚，但此時她已冷靜下來，重複他的話。

「對，如果妳知道妳要的是什麼，一切就簡單了。」

「我……」華音說不出話來，因為她未曾想過這個問題。她凝視著立花，就在她還想說些什麼時，立花就對她說：「妳是不是心情好些了？」

「是這樣沒錯……」

「早點回家吧，今井小姐。像妳這樣的女孩子，不適合在晚上出門。願上帝祝福妳。」

立花說完後，就朝她點點頭。他一邊咳嗽，一邊離開華音的視線。華音呆呆地望著他，不知道該做何反應，只是心情複雜地牽著巧可，踏上回家的道路。




———



在涼風徐徐的黃昏中，華音牽著狗慢吞吞地走著。她的視線雖看著前方，心思卻彷彿不在這裡。當她來到中央街，即將到家時，眼前閃過一個身影。她連忙從思緒中驚醒，注視著前方。

那是凱爾的背影，灰色的短袖襯衫在橘色陽光下顯得略有光澤。她從沒看過他穿這個顏色的上衣，因此忍不住看得出神。華音看他順著街道行走，不知道要往哪裡去，就想叫住他。然而，她膽怯的心卻提醒她，他們的感情不如以往。

倘若是以前，他們吵架通常很快就能和好，總會有一方先認錯。但這次，華音卻感到不安，她感覺不知如何面對凱爾的不滿，更何況，他不滿的原因又與雪廣有關。

華音的心情不住地下沉，她張開嘴巴，卻沒有勇氣呼喚，於是又闔上嘴，哀傷地看著凱爾走遠。

「我不希望被討厭，也不想傷害任何人。不管是凱爾還是雪廣，我……」華音委屈地想著，腦海裡卻突然想起立花哲也說的話。

「我想要什麼？」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，隨後又蠻不在乎地做出判斷，「我想什麼不重要吧！這種問題，除了悠哉度日的人之外，誰會去想呢？我每天忙得要命，哪有時間想這些！而且，就算知道又如何？又不是說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！」

「我還得看其他人的想法呢！例如……我媽。」華音牽著巧可從後門進屋。和平常一樣，她解下狗兒身上的牽繩。巧可無辜的大眼看著她，不時搖晃著尾巴。

「對喔，妳是凱爾送我的禮物……」她對著巧可自言自語，「雖然他應該不會要我把妳還給他，但是……他總是知道我想要什麼？」

「這麼說，如果我問他，他也許會有答案囉？因為，凱爾很了解我，他知道我在想什麼……」華音離開庭園，走進客廳。

「但是，他如果知道我想要什麼，為什麼他今天不跟我和好呢？他應該知道我不是故意傷害他。」

華音坐在餐桌旁，忍不住用手摀住臉。

「我為什麼滿腦子都是凱爾的事？原來，我真的這麼喜歡他？可是……」她再次覺得難受，紅著眼眶看向落地窗。庭院裡的巧可正躺在地上盯著她。

「可是我也喜歡雪廣？我覺得他好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魅力，是我不曾遇過的類型……」華音一面想，一面拿出手機。她傳了一則簡單的道歉訊息給雪廣，但隨後，心裡卻又一次想起立花說的話。

「我要什麼……到底，我想要什麼？我知道我喜歡凱爾，但是，媽不希望我跟他在一起。我好像也喜歡雪廣？但是，雪廣好像討厭我——唉唷！好煩哦！我到底想怎樣呀！？」

她伸手抓亂自己的頭髮，但沒多久，又將頭髮弄整齊。就在她試著冷靜下來時，她的手機響了。

「喂？」

華音沒看是誰打來，毫不猶豫接起電話。電話另一頭非常吵雜，隱約能聽到音樂及談笑聲。

「華音，妳現在在家嗎？」

聽見母親的聲音，華音宛如找到轉移注意力的焦點，高興地回答：「媽，我剛從外面回來。」

「今天我會晚一點回家，晚飯妳自己看著辦，可以吧？」今井美代說話的速度有點快。

「可以是可以……媽，妳又跑去哪了？」華音好奇地問，「難道說，妳又要帶高級點心回來嗎？」

「噓！別亂說話！」美代叮嚀道，「藤原沒在旁邊吧？」

「沒有。但妳為什麼要問這個？」

「總之，妳千萬不要跟藤原說什麼，那個人要是知道，誰知道他會不會告訴別人。就這樣，我掛電話了，妳自己小心，記得把妳姊姊顧好。」

華音還打算說些什麼，卻聽見掛斷電話的聲音。她滿臉疑惑地看著手機，然後像是想起一件要緊事。

「對了！我居然忘了！」

華音連忙離開座位，跑到倉庫去。當她打開倉庫的門，發現詩音躺在舊棉被上睡覺，便鬆了一口氣。

「這房間真髒。」華音四處張望著，她平時很少進倉庫。倉庫裡有一些用不到的東西，例如衣櫃，和蓋著布的舊梳妝台。

灰塵味使她一邊揮著手，一邊打開倉庫的窗戶。開完窗後，她輕推了詩音的肩膀。

「姊姊，醒醒！」華音說，「難得今天只有我們兩個，一起吃晚飯吧？媽也真是的，這種地方怎麼睡人嘛！」

詩音的雙眼微微睜開，她從棉被上緩緩坐起。當她與華音對視時，華音總有種難以言喻的悲哀。

「她總是這樣，好像靈魂根本不在這裡……」她一想完，就帶著詩音去客廳。

華音讓詩音待在客廳後，就快步朝店裡走去。由於接近晚餐時間，剛好有幾位常客在店裡用餐。華音看見客人不少，就驚訝地詢問廚房裡的夥計藤原：「人這麼多，怎麼沒叫我出來呢？」

「妳今天不是難得休假嗎？如果是常客的話，我一個人還忙得過來。」藤原悠悠地說。

「等一下……」華音注意到常客們吃的餐點旁都附贈一碗丼飯，便狐疑地問他，「他們都點這麼多嗎？」

「那是新菜色，挺受歡迎的哩。」

「新菜色？我怎麼沒聽說？」

看華音驚訝的表情，藤原就對華音低聲說：「是黑鮪魚丼，老闆娘說要放進菜單裡……」

「黑鮪魚！？」

「大家的反應也都跟妳一樣，我自己也不太清楚。反正，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？以後客人可能會變多。對了……」藤原露出笑容，「妳也嘗嘗看吧？難得有這個機會——對了，晚餐咱們就吃這個。」

「咦？可是……」

「老闆娘買了很多，但今天還剩下一些，夠我們幾個人吃。浪費就不好了。」

華音疑惑地看著藤原。她很想說些什麼，但她覺得藤原說的也有道理，於是點了點頭，草草結束對話。

於是在客人們離開後，華音和藤原做完打烊的工作後，就一同在客廳的餐桌上享用食物。

藤原吃得津津有味，華音則不知該用什麼心態用餐。即便味道很好，但她心裡仍有少許罪惡感。詩音安靜地吃著飯，藤原並沒有準備詩音的餐點，因此她吃的只是普通的料理。

吃完晚餐後，華音在客廳等母親回家。她等了一陣子，也嘗試撥打手機，但美代一直都沒接電話。

她看向客廳的時鐘，上面顯示時間是晚上十點，差不多該睡了。在洗完澡，並幫詩音換好衣服後，華音和詩音一起躺在二樓的臥室裡。

華音靜靜地看著天花板。

「我想要什麼……」華音向詩音說，「姊姊，如果是妳呢？妳會知道我想要什麼嗎？」

她轉頭看詩音。詩音閉著雙眼，似乎已經睡著。華音繼續看著天花板，說：「我只知道同時喜歡兩個人，又同時被兩個人討厭，這真的很難受……」

華音說著說著，感到眼皮沉重，就閉上眼睛。

過了幾分鐘，詩音從床上起身。當她掀開棉被要離開時，華音突然睜開眼睛。

「姊姊……妳要去哪裡？」

她睡眼惺忪地看著詩音，但詩音並沒有回答華音，而是安靜地走出房間。

「去廁所嗎……」

華音含糊地說完，便沉沉睡去。




海潮之聲１８：海灘旁的吵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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