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漠心語19
一個寧靜的早晨，喚醒科林的是耳熟的呼喚。科林微微睜眼，看見晨光落在安雅的肩頭，她戴著面罩，依舊穿著深色長袍。她站在車門外，試圖叫醒科林。
「等等……給我幾秒鐘。」科林慢吞吞地說完，立刻整理起自己的頭髮。他將身體靠近駕駛座旁的後照鏡，確認外表看起來沒有太糟糕後，便將背部靠向後座。
「要吃點東西嗎？」安雅一面說，一面拿出一盒餅乾。科林搖搖頭，拿起水來喝了一大口。
當安雅將帳篷和其他東西收拾妥當後，他們開始展開第二天的行程。
炙熱的陽光照在沙漠中，一座座高低起伏的沙丘讓一成不變的景象多了點變化。然而，經過昨天一整天的折騰，科林早已厭倦沙漠風光。
他看著正前方，安雅在駕駛座開著車，握著方向盤的方式讓人覺得她的駕車技巧相當熟練。
她難道在開車時從不猶豫？究竟要上哪去找聖徒杯啊。
當科林在心裡感嘆時，忽然，他發覺腳底有某種不自然的突起。他彎下腰來摸索，在掀開腳踏墊後，看見一本沾滿砂石的舊筆記。
舊筆記看起來年代久遠，裏頭的紙張已經泛黃。科林直覺認為這是艾格的筆記本，也許他本人也忘了這本筆記的存在，畢竟，誰會把筆記本藏在腳踏墊下呢？
他翻開其中一頁，上頭寫道：「驕傲在敗壞以先； 狂心在跌倒之前——《箴言》16章18節。」其中，驕傲這兩個字被劃了一個大圓圈，一旁空白處寫著：「不要自以為聰明。」
科林看著手裡的筆記，陷入沉思。
「怎麼了？」也許是發現科林行動奇怪，安雅突然問。
「……沒什麼，我找到一本筆記本。」
「是嗎？」
此時，科林心裡閃過一個想法，這令他忍不住開口：「你覺得聰明人怎麼樣？」
「聰明人……」安雅若有所思地說：「我從不喜歡聰明人。」
科林沉默以對，即便他想追問安雅對自己有何看法，畢竟他經常被稱讚是個聰明人，但不得不說，他也想起莫里斯的評價。
「我知道你很聰明，科林，但這樣不好。」莫里斯經常以這樣的口吻，苦口婆心地勸導科林，理由除了兩人的價值觀不太相同之外，科林所做的一些決定，大多都仰賴自己的「聰明」，也就是莫里斯認為不太好的那些「聰明決定」。
科林深深的嘆了一口氣，他忍不住抬頭看著窗外的沙漠景色。
也許莫里斯是對的。科林一面想著，一面注意到前方沙漠的景象中，隱約浮現幾棟房舍。
一開始是零星的房屋，漸漸的，一座城鎮進入眼簾。
這座城鎮比昨天的村落更廣闊，同時也有不少遊客。科林看見許多觀光巴士停靠在一旁，安雅將四輪驅動車停好後，便與科林一同下車。
這是一座古老的城鎮，雖有新建的現代建築，不過大多都是土磚製的二層樓建築。
安雅與科林並肩走在人群中，他們看見一個古老的水井，井的邊緣有月亮花紋，有少數幾個遊客正在井邊拍攝照片。
「這是月之井。」安雅對著科林說：「據說這座井和象牙村的水井源頭是來自索瑪河。這座城市叫做聖艾格斯坦。傳說中，聖徒艾格斯坦在夜晚祈禱，他所使用杯子具有醫治的能力。由於艾格斯坦的神蹟，這附近有很多人的名字叫做『艾格』或『艾格斯坦』。」
科林跟在安雅旁邊，他看見安雅停在一間店鋪旁。那是在月之井附近的一家咖啡店，她低頭看著咖啡廳的招牌，隨後對一旁的科林說：「進去休息一下？」
這對科林而言是求之不得的，他已經好一陣子沒喝過像樣的咖啡，他欣然接受安雅的提議，於是，兩人便走進咖啡店裡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「我要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。」科林對著服務生說完後，便注意到對面的安雅。她像在猶豫些什麼，最後點了一份義大利麵。
幾分鐘後，他們的餐點來了。
科林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咖啡，然後注意到安雅拿下面罩，低頭吃起她的義大利麵。她吃麵的方式有些粗魯，即使醬汁沾在臉頰上，卻依然故我。
由於安雅吃東西的速度太快，科林幾乎無心吃自己的三明治，他忍不住思考，為什麼平時吃東西遮遮掩掩的安雅，會突然在公開場合進食呢？
當安雅停下來，並喝了一口水時，科林注意到周圍有些人正盯著安雅看，想必是注意到她臉上的疤痕。
「不要理他們。」科林對安雅低聲說。
安雅聳聳肩，用力擦去臉上的醬汁：「我習慣了，你的三明治還沒吃。」
「我無所謂，現在我們就付錢離開。」
科林說完急著要起身，安雅卻伸手拉住他，說：「我希望你開心。」
聽聞安雅的話以後，本來還想說點什麼，但看著安雅的表情，她絲毫沒有不悅，於是科林便繼續坐下，吃掉桌上的三明治。
他一邊吃，一邊看著四周，那些原本盯著安雅看的人們，見到科林的舉動，紛紛撇開臉，繼續做他們的事。
當他們用完餐付帳後，安雅將面罩重新戴在臉上，與科林步出咖啡店。
他們走在街道上，正四處觀望時，有輛馬車突然從巷弄衝出，差點撞到安雅。科林及時走到外側護著她，才讓她不至於受傷。
科林怒氣沖沖的瞪著那輛馬車，直到它駛離兩人，他回過頭關心安雅：「沒事吧？」
安雅沒說任何話，只是點點頭。
後來，他們繼續在街上閒逛，經過了一家書店。科林很有興趣的在店門口東張西望，安雅勸他進去，但他卻搖搖頭，於是他們繼續順著街道走。
走著走著，路邊有間花店吸引科林的注意，他看著門口的多肉植物盆栽，不禁面露微笑。安雅注視著科林，直到科林看向她為止。
「你可以買你喜歡的東西。」
科林聽見安雅這麼說，並沒有露出更高興的表情，他笑著拒絕，然後與安雅繼續往前走。
一間紀念品店出現在兩人眼前，這間店的生意似乎很好，上頭掛著一個斗大的招牌，寫著「能夠實現您心願的杯子。」
科林抬頭看著招牌，皺著眉想道：「有哪個蠢蛋會買這種東西？」但安雅卻拉著他走進店裡。
裡頭充斥著各種形狀、大小、五顏六色的「聖杯」，店裡的客人們開心地選購。當老闆看見科林與安雅時，他面露微笑，熱心地說：「找到喜歡的杯子了嗎？若還沒有，我推薦你們買這個。」
老闆是個稍有年紀的長者，但他的鬍子剃得很乾淨，他笑著拿起一個金色的杯子，說：「這是我們這裡最熱門的商品，同時也是最多情侶購買的。」
聽老闆說出這番話時，科林忍不住朝安雅看了一眼，安雅接過老闆手裡的杯子，看起來像在沉思。
「就買這個。」
不等科林反應，安雅很快付了錢，然後端詳著杯子。這個杯子看起來像一個冠軍獎盃，雖不像普通的茶杯，但外型十分浮誇，似乎是要營造聖人杯傳說的氣氛。
「謝謝，祝你們幸福美滿！」
老闆笑得很開心，他完全誤會了兩人的關係。科林尷尬的看著安雅，她似乎沒察覺科林的異狀，默默地說：「也許派得上用場。」
在離開紀念品店後，兩人重新坐上四輪驅動車。安雅將杯子放在副駕駛座，她沒說任何一句話，安靜地將車子駛離聖艾格斯坦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夜幕降臨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樣，安雅生了火，在火堆附近搭了帳篷。和昨天不同的是，科林覺得今天的安雅有些奇怪，不只是她一整天的表現，在晚餐時，她也不太說話，更沒有提到今天發生的事。
科林決定不多做猜測，準備休息，在吃完晚餐後他上車睡覺。至於安雅，她靜靜的坐在火堆旁邊，看著科林上車。
對她而言，今天是個有些特別的日子。也許是因為她從未與另一個人一同去哪兒閒逛，更別說單獨用餐，同時，她也意識到一件她未曾思考過的事。
科林這個存在，對她而言是什麼？不過是某位認識她的人嗎？抑或是一個病懨懨、情緒反覆無常的人？甚至，她不覺得科林會帶給她威脅，他有一種柔軟的感覺，這份柔軟讓他不像沙漠裡的人，也因此，她覺得自己必須保護他。
「可是……」
安雅看著燃燒的火焰，偶爾望向一旁的杯子紀念品，盯著它自言自語。
也許這一切終究無法持續下去，她抬頭看著天空，這天的天氣不好，天上沒有星辰與月亮，這讓人十分不安。
「我需要更多時間……我必須撐下去……」
她低下頭開始祈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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