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潮之聲1-不站任何一邊

於下班尖峰時間,六月的陽光灑落在西野市的高樓大廈。不分男女老少,臉龐皆被照得光亮。雪廣低著頭,漫無目的地走在人群中,瀏海和髮結隨步伐晃動。在穿越馬路後,一位西裝筆挺的上班族撞上他厚實的肩膀。

「對、對不起。」

他回過神來,連忙向對方賠不是。那人不悅地丟了一句:「走路不長眼!」後,就逕自離開。 

就這樣,從歉意中回到原先狀態的雪廣,繼續沉浸在內心世界。他一邊走,一邊反覆思索這幾日發生的事。最後,他走到片瀨川河邊,獨自坐在河邊的長椅上。

望著即將沉沒的夕陽,雪廣發覺,若是平時,他不可能坐在這裡,要嘛人在店裡,要嘛待在家中。


他將目光移向河川,希望透過流動的河水忘卻煩惱,卻毫無作用。於是他起身,緩緩走在河畔步道上。此時,天空變得烏雲密佈,細雨紛紛落在頭髮上。

即使天氣變差,他仍沒打算回家。他駐足在繡球花叢前,看到被踐踏的花瓣時,忍不住心生憐惜。

「明天也要上班……」彷彿找到說話對象,他對著花叢喃喃自語,「該怎麼辦才好?我……」他哽咽著,眼淚混雜著雨露沾在臉龐。黃昏的雨勢伴隨夜幕降臨,逐漸變大。




———




三天前。


銀月庵的工作結束後,雪廣收起銀月庵的暖簾走到店外。打算鎖上店門時,他聽見後方的腳步聲。回頭一看,發現店裡的工作人員森田站在那裡。

森田手裡拿著一袋東西,爽朗地說:「小老闆,您辛苦了。」

「你也是……辛苦了。」雪廣鎖上門,棕色的雙眼盯著森田手裡的塑膠袋。森田剛才似乎去了便利商店,袋子裡裝著滿滿的啤酒。

「要喝一杯嗎?」注意到雪廣的視線,森田比著喝酒的手勢說。雪廣搖搖頭:「抱歉,我沒辦法喝酒。」

「是嗎?真可惜呀!」似乎只是隨口問問,森田蠻不在乎地聳聳肩。隨後,像是想起什麼,他一邊摸向口袋,一邊說,「對了!這是大老闆的香菸。」

將口袋裡的香菸交給雪廣後,他繼續說:「大老闆本來說要您幫他買,但我剛好想去便利商店,所以就幫他買了。」

「真奇怪,爸他平時不會叫人買呀……」雪廣自言自語著。

森田從袋裡拿出一罐冰啤酒,在喝下一口後感嘆道:「還是上班前的啤酒最棒!」然後轉頭對雪廣說,「我還得到朱鷺上班,明天見。」

雪廣對他點了點頭,見森田愉快地走進隔壁的居酒屋,心裡暗自敬佩。不僅是因為森田獨自做兩份工作,這種先喝酒再工作的模式,雪廣自認一輩子也做不到。

離開銀月庵後,雪廣花了十五分鐘走路回家。於片瀨川前的五層樓公寓,白川家就在二樓。

他打開家門,大聲地朝裡頭說:「我回來了。」

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,這與平時不同。在雪廣的認知裡,每次下班回家都會得到家人的回應。例如:年幼的妹妹會出來迎接,或者,他母親和弟弟會回答:「你回來啦。」

他疑惑地在玄關脫鞋,經過走廊後來到客廳門口。他打開客廳門,發現弟弟雪助站在門口附近。

雪廣的母親良子坐在餐桌旁,不知道在寫些什麼。父親信夫則是站在冰箱門邊,兩手叉腰,雙眼緊盯妻子。妹妹美雪站在桌子旁邊,看起來像剛哭過。

「怎麼回事?」雪廣正要詢問,就被雪助拉到隔壁房間。他低聲對雪廣說:「哥,媽在寫離婚協議書。」

「什麼?」以為自己聽錯,雪廣難以置信地說,「不可能吧?應該只是像平時那樣…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

「爸沒來教學觀摩,媽氣得跟他大吵。她說爸都不守信用。」

聽雪助說完,雪廣暗想著:「以前他也沒來過我的教學觀摩,運動會也沒參加。」

突然,房外傳來一陣騷動。美雪的哭聲和父母的吵架聲傳進房間。

「妳休想帶走我的孩子!」

「她是我生的,我有權利把她帶走!」

緊接著,兄弟倆便聽見玄關傳來「碰!」的一聲。雪廣忍不住探頭出去,發現良子和美雪已經離開,只剩父親獨自站在客廳。

雪廣連忙回頭對雪助說:「媽帶著美雪走了。」

「看樣子……這次真的會離婚。」雪助低著頭,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說,「我先傳訊息給媽,看她要怎麼做。」

「她只是生氣而已吧?也許明天就回來了。」雪廣焦慮地看向窗外,雪助冷靜地滑著手機回答:「反正我會站在媽這邊。」

「咦?」聽見雪助的話,他愣在原地,不知做何反應。雪助抬頭看著哥哥,問:「哥,你覺得呢?」

「我……」雪廣猶豫不決地說,「我不希望他們離婚……我不覺得……」

「他連你的畢業典禮也沒去耶!」

「可、可是爸要經營銀月庵,他……」他正想繼續說,雪助卻打斷他的話:「你的意思是,銀月庵比我們還重要囉?」

「不是!我的意思是……」

「隨便啦,我要去洗澡了。」雪助說完就離開房間。雪廣不知所措地跟在他後頭,但雪助早已進了浴室。

「我要怎麼解釋才好?」雪廣一邊在走廊上思考,一邊走進客廳。他抬頭一看,發現信夫獨自坐在沙發上飲酒。

信夫滿臉通紅地回頭,看雪廣站在客廳門口,就朝兒子招手。

「你過來,坐在這裡!」

雪廣遲疑了幾秒,慢吞吞地坐在信夫隔壁。信夫顯然是喝醉了,就用手拍雪廣的肩膀,說:「我……絕對不會讓你媽稱心如意!哈、哈哈……」

「爸,那、那離婚的事……」雪廣支支吾吾地說。

「婚是離定了。」信夫斬釘截鐵地說道,他滿身酒氣地說,「你放心,我不會讓她搶走我的孩子們!這其中也包含你——我相信你,雪廣呀!我只能靠你了……」

從此刻起,雪廣總感覺心裡有股說不出的壓力,宛如一顆石頭壓在心坎裡。隔天早晨,雪廣和平時一樣出門工作。他頭綁毛巾,身穿銀月庵的和式制服,就這樣走進店裡。

當他正打算拿備忘錄時,信夫正背對著雪廣製作蕎麥麵麵團。信夫聽見腳步聲便說:「你什麼時候才要把頭髮剪掉?」

雪廣嚇了一跳,立刻僵在原地。信夫一面忙碌一面說:「你應該知道,要重新培養學徒有多困難——你有身為繼承人的覺悟嗎?給我好好思考!」

信夫說完,就用手掌大力地拍了麵團一下。雪廣拿著備忘錄,如逃跑般快步走出後門。他呼吸急促地看向外頭,心裡滿是痛苦。

「如果我不站在爸那邊,如果我不聽他的,我就不能繼承這家店……」他暗想著,隨後開始一整天的工作。

這天雪廣的表現很差,雖說都是小失誤,例如摔破碗盤、送錯餐點。這異常的表現連工作人員森田也注意到。

於當天打烊前,森田對著正在發呆的雪廣說:「小老闆!您今天很奇怪耶,身體不舒服嗎?」

「嗯。」雪廣簡短地回答,說,「今天我先回家了……等一下如果我爸找我,就跟他說我不舒服。」

和森田說完話,雪廣打算直接回家。他沿著片瀨川走到公寓,當他踏著階梯走上二樓時,正巧遇見母親良子拉著行李箱從家中走出。

「阿廣!」

發現雪廣的存在,良子立刻上前抱住他。立時,雪廣心裡產生一股噁心感,他小心翼翼擺脫母親的擁抱,說:「妳和妹妹都住在哪裡?怎麼不給我打電話?」

「我和美雪住在外公家……過一陣子我會帶著雪助一起走。」

見良子態度堅決,雪廣的心涼了一半,他沮喪地問:「你和爸真的要離婚嗎?」

「阿廣……」良子緊握雪廣的手,「我不知道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,但……你要知道,是我生了你……」

「媽……」雪廣在心裡掙扎,他強烈想勸阻良子,讓她別和父親離婚。然而他心裡也清楚,要讓父母復合比登天還難。

那一天,雪廣非常後悔提早下班回家。他在那幾天經常睡不好,白天的工作也不順利。這樣的痛苦一直持續到三天後。


———




眼看下起大雨,雪廣跑到鄰近人家的屋簷下躲雨。他用手撥掉身上的水滴,從口袋拿出紅色手機。

他決定打電話給母親。他想告訴她,不管父親還是母親,他哪邊都不支持,只希望他們不要分開。

雪廣的心臟隨著撥號聲跳動。很快地,他聽到接通電話的聲音。

「雪廣,是你嗎?」

雪廣驚訝地說不出話,他完全沒料到會是祖父宗介。於是他支支吾吾地說:「爺爺,您……過得好嗎?」

「呵呵,和平常一樣。雪廣呢?你過得還好嗎?」

「爺爺……我……」眼淚不爭氣地從眼眶湧出,雪廣忍不住深吸一口氣,故作鎮定地對宗介說,「我也是,和平常一樣……」

「雪廣呀,你上次來玩是什麼時候來著?爺爺知道你和你爸爸很忙,爺爺這邊隨時歡迎你們哦。」

「嗯。」

結束與宗介的對話後,雪廣低頭確認著手機,發現自己果然打錯電話。但不知為何,他心裡感覺輕鬆許多。就在感到鬆了口氣時,一個計畫閃過他的腦海。

「如果我去爺爺家的話……」

他很快地回到家中,盡量表現得跟平時一樣。照著平常時的生活作息,在家裡洗完澡後準備睡覺,即便他沒有闔眼,始終確認著家人的就寢時間。

在得知家人的作息後,雪廣於隔天休息時打電話給宗介:「爺爺嗎?是我,雪廣。我明天會去您那裏……」

在結束通話後,他發現森田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,說:「您是和誰講電話呀?這麼高興?」

「……你別告訴我爸喔。」

「哈,我才沒有那麼無聊呢!」

好不容易過完一天。在當天深夜,雪廣悄悄拿著整理好的行李,躡手躡腳地寫下紙條。

「我去旅行了——雪廣留。」

他反覆看著紙條好幾遍,上頭的字跡潦草,特別旅行二字寫得特別醜。雪廣嘆了一口氣,將紙條放在餐桌上後,就走出家門。

一切都按計畫進行,雪廣事先叫了計程車。他一路搭車到港口附近的旅館,並在那裡休息了幾小時。他幾乎沒怎麼睡,緊張的心情使得他睡不著覺。

到了早上,雪廣拿著行李來到渡輪碼頭。早晨刺眼的陽光使得他睜不開雙眼,看見渡輪緩緩靠岸,他在雀躍中抱持一絲不安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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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潮之聲2:抵達夕照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