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潮之聲8－預料外的相遇
時間接近中午，炙熱的太陽光灑落在白川宗介的菜園裡，田裡的小黃瓜隨光影閃爍。雪廣和爺爺宗介坐在客廳吃午餐，這天他們吃的是簡單的生蛋拌烏龍麵。
雪廣和宗介一邊吃烏龍麵，一邊聊著稍早在今井食堂發生的事。
「等我們到了食堂以後，華音才說要比賽。她怎麼可以騙人呢？」
「雪廣呀，她應該不是故意的。華音是個親切的好孩子，而且很聽媽媽的話。」或許是難得看見孫子情緒激動，宗介露出和藹的微笑。
「是這樣嗎？但是說謊就是不對啊。」雪廣不滿地說，「如果她坦白告訴我，說食堂要舉辦比賽……」
「那樣一來，雪廣還會去嗎？」宗介笑著問。
「不，我會覺得為什麼要我去比賽。」雪廣說完，嘆了一口氣。
「呵呵……也許她只是想和你打好關係。」
「但是我現在一點也不想跟他們有交集了……不管是華音還是凱爾。」
「凱爾也是個好人唷，他每次見到我都會打招呼。上次，他甚至幫我修理腳踏車呢。」宗介看著雪廣疲憊的表情說。
「對了，爺爺。」像是想起什麼，雪廣突然說，「華音的姊姊，她生的是什麼病啊？」
「這……」宗介頓時語塞，「有人說，詩音是精神上的問題……」
「原來她叫做詩音？」雪廣說，「她們真的是姊妹嗎？我怎麼覺得她們一點也不像。」
「她們是同父異母的姊妹。」宗介一邊說，一邊從矮桌旁起身，隨後從櫃子裡拿出一張照片給雪廣。
那是一張多人合照，背景是大海。照片裡除了雪廣不認識的人以外，還有年輕的宗介和抱著嬰兒的婦女。那位婦女穿著和服，與身旁的外國男人笑得很開心。
「這個人是尤里安先生，他是詩音和華音的父親。他旁邊那位抱小孩的太太是清水詩織，也就是詩音的母親。」
「為什麼會拍這張照片？」雪廣好奇地看著照片。他注意到照片裡的清水詩織身穿淺紅色和服，腦海中忽地閃過那天離開祖父家的神祕女性。
「因為那天清水太太和尤里安先生決定開店，所以我們在海邊辦了一場慶祝活動。」宗介若有所思地說。
「開店？所以那間店就是現在的今井食堂囉？」
「本來是手工藝品店。清水太太過世後，尤里安和今井太太就將店改成食堂了。」
「所以清水詩織已經過世了……」雪廣暗想，「那我當時看見的人到底是誰？爺爺還有其他朋友嗎？」
見雪廣陷入沉思，宗介露出微笑，說：「詩音很小就沒了母親，華音則是沒有父親，她們都過得很辛苦。」
雪廣放下照片，跟著祖父走到廚房。宗介泡茶，而他負責洗碗。雪廣一邊清洗碗盤，一邊想起華音昨天說過的話。
「爺爺，詩音本來是怎樣的人呀？」
「她是個勤勞的孩子喔。除了幫忙店裡的事，還負責打理家務。」
「看來不管對象是誰，您絕對不說對方的壞話呢。」雪廣笑著說完，再次陷入思緒中。
———
橙紅色的太陽緩緩落下，取而代之的是皎潔的明月與夜幕中的星斗。吃完晚飯後，雪廣在客廳與祖父宗介一起看電視。電視上有一名女記者正走在花園裡介紹環境。
「真漂亮呢。」看著螢幕上的花卉，宗介稱讚著。
「話說回來，昨天去今井食堂時，他們家的院子裡有一盆玫瑰。」雪廣看向電視，畫面正好帶到一盆純白玫瑰花。
「像這樣的嗎？」
「比這個再大一些，而且是紅色的。」看宗介盯著電視螢幕，雪廣問，「他們家有誰喜歡園藝嗎？」
「這個嘛……」宗介喝了一口茶，似乎正在想事情，「沒記錯的話，尤里安先生很喜歡種花。」
「這樣呀。」雪廣看向手裡的手機說，「快八點了……」
「快去洗澡吧。」宗介對雪廣提醒完，就繼續看電視。
雪廣起身走進浴室，想著：「雖然今天一整天沒做太多事，但時間可過得真快……」洗好身體後，他泡在浴缸裡，盯著自己的腳趾。
「明天要做什麼呢？」他思索著，「爸和雪助剛才好像傳了訊息，我應該看嗎？如果可以的話，真想在這裡待久一點……」
「啊！真是的，我想這些有什麼用？反正他們是一定會離婚了……以後該怎麼辦？雪助和美雪要住在外公家，難道以後我非得獨自面對我爸嗎？」
雪廣越想越痛苦，只好離開浴缸。洗完澡後他穿上衣服，長髮披散地站在鏡子前面。
「不是上次才剪過頭髮嗎？我真的不想再去一趟理髮廳……不知道爺爺會不會剪頭髮？」雪廣關注著自己的髮尾。他的頭髮已經長到背部，而他向來不喜歡去理髮廳。只要是會碰觸到人的事，他一概避免，就連剪髮也不例外。
「反正我爸不在這裡，應該暫時不用剪吧？」他忽然轉念，然後走進廚房。雪廣打開冰箱的冷凍庫，伸手翻找了一下，發現沒有他要的東西後，沮喪地關上冰箱。
「雪廣啊，你在找什麼？」坐在客廳的宗介問道。
「沒什麼，就是……」雪廣支支吾吾地說，「我平時喜歡吃冰，所以……」
「這個時間的話，得去便利商店買了。」宗介指著牆上的時鐘說，「爺爺明天幫你買回來。」
「不、不用了啦！我等一下自己去買！」面對宗介的好意，雪廣羞愧起來，連忙阻止，「反正便利商店很近，幾分鐘就到了！」
於是，雪廣綁好頭髮，坐在玄關穿鞋。他朝客廳看了一眼，三花貓正坐在宗介旁邊睡覺。
「雪廣，走路的時候要小心哦。」宗介在客廳叮嚀著，「上次海野先生喝醉，他太太和女兒找了他一整個晚上，最後到了早上才發現他摔進田裡。」
「爺爺，您太誇張了。」雪廣笑了一下，說，「那，我出門了。」
雪廣走出玄關並關上門。他走在堤防旁，想起宗介剛才說的話，就忍不住看向漆黑的田地。
「我也不可能喝醉。」他想著，「正確來說，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喝酒，又怎麼會跌進田裡？」他抬頭朝夜空看去，臉上流露出淡淡哀傷。
「白天沒有吃到完整的霜淇淋，所以晚上去買很合理。」雪廣的悲哀頓時被吃冰的喜悅取代，他的腳步輕快起來，沒過多久就來到便利商店。
便利商店旁邊是停車場，後面則是瑞島神社，而正前方就是夕照島的海水浴場。倘若繼續沿著道路往下走，就是海濱森林步道。雪廣大略記得島上觀光景點的位置，步道是後來才建的，觀光手冊清楚地描述過它。
雪廣一心只想著霜淇淋。在商店結帳後，他愉快地拿著霜淇淋離開店內，一屁股坐在商店前的長椅上。
正當他大口地吃著霜淇淋時，旁邊忽然一陣騷動。他不安地轉頭看去，發現附近草叢跑出一隻黑貓。
「真是的，別嚇人啦……」雪廣冒著冷汗，這才發現除了便利商店的燈光外，周遭幾乎沒有照明。
當他打算繼續吃霜淇淋時，他看見左手邊的步道入口有一個人影蹲在那裡。雪廣心裡一驚，拿著甜筒的手開始顫抖。
他試圖冷靜，仔細地端詳那人。那是一位身穿白色上衣和紅色運動褲的長髮女性，背影看起來有點熟悉。
「那個人不就是……」雪廣大口將霜淇淋吃完，慢吞吞地起身靠近。他想知道對方究竟在做什麼，所以小心翼翼地盯著她。從背後能看見她正在玩地上的沙子，並且不斷用碎石頭在沙子上畫東西。
「詩、詩音……」雪廣一邊低聲說，一邊左顧右盼地看著四周，「這麼晚了，妳一個人在這裡嗎？」
詩音沒有理會雪廣，她仍然蹲在地上。雪廣感到有點困擾，所以拿起手機，他發覺手機裡沒有今井食堂的電話。
「怎麼辦……」雪廣朝便利商店看去，他覺得自己處理不來，因此打算求助店員。正當他猶豫地看向商店時，詩音突然站起來，走向後方。
「不，不是，妳要去哪裡？」雪廣慌張起來，連忙握住詩音的手腕。
「妳家不是這個方向，我帶妳回去吧？」他不知哪裡來的勇氣，故作鎮定地說。
詩音兩眼無神，看起來不像在看他，而是在看他的身後。雪廣見狀，苦笑了一下，說：「不用擔心，跟我走，好嗎？我的意思是……」他為自己的耐心驚訝，同時察覺到他的手已經觸碰到詩音，這讓他變得緊張。
「我在做什麼？」他忍不住注視她的臉。詩音面無表情，臉龐被商店的燈光照得蒼白，她的漆黑長髮讓人印象深刻，深邃的黑眼珠在光線下閃著亮光。
「……走吧。」雪廣輕輕拉著她。出乎預料地，她順從地走在他身後。
「真奇怪，為什麼我不覺得反感呢？」雪廣吞了吞口水，他開始覺得手在發抖，甚至流出手汗。他心裡很想再看詩音一眼，但心裡卻不敢這麼做。
花了幾分鐘後，他帶著詩音抵達今井食堂。這時的食堂已經打烊，但他還是試著敲門。沒有多久，華音就從裡面開門。
「雪廣？你怎麼……」她訝異地看著詩音。立刻反應過來，隨即將詩音推進門內。
「真的很抱歉！她不該在外面亂跑的，給你添麻煩了！」華音一面朝雪廣道歉，一面朝屋內看。
「不會。」雪廣拿出手機說，「為了預防萬一，我們還是交換一下聯絡方式……」
「說的也是！」聽見雪廣的提議，華音露出笑容。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手機，開始跟雪廣交換電話號碼。
「我有事情的話，可以打給你嗎？」華音笑著問。
「我不一定會接。那麼，晚安了。」
雪廣對華音說完，就逕自離開。他在回家的路上看著夜空，心裡有股難以言喻的感受。這股感受是什麼，他也不清楚。只覺得那種感覺令他印象深刻，且未曾經歷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