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潮之聲:海浪中的嘆息》21-嫌疑犯與煎蛋卷

幾天後的夜晚,掛在緣廊的風鈴隨風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雪廣坐在緣廊邊,雙眼看向漆黑的菜園。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息,他深吸一口氣,就聞到鹹鹹的泥土味。大概是因為傍晚降雨的緣故,菜蔬被雨露沾濕,而客廳的燈光映照著庭院。從這光影中能清楚看見自己的影子。



他無意間想起那哭泣黑影。已經好些時候沒看過了,就連安靜祈禱時也沒再看過。

「究竟是什麼意思?是有什麼特殊含意嗎?」說也奇怪,雪廣開始覺得那哭泣人影似乎在暗示某些事的發生,或者某個特定人物,即便難以確定。

他繼續思考,想起剛才將手機丟在房間桌上,只因為父親信夫和弟弟雪助不斷打電話和傳訊息給他。他已經忽略這些好一陣子了,假如告訴他們很快就回家,絕對是騙人的,至少以現況來說,他沒打算回家去。

這是一場長期奮戰,雪廣清楚知道,如果選擇回家,那他將會繼續面對被迫選邊站的情形。

「不管是爸還是媽,我哪邊都不選。我已經決定了。」

他一邊想著,一邊朝祖父宗介的方向看去。宗介正在廚房裡切西瓜。看著爺爺的身影,內疚又在心裡翻騰。

爺爺從不責怪,也不追究。然而雪廣知道,倘若宗介有心詢問,自己勢必得全盤托出。不過,他最多只是聊著無關痛癢的事,絕口不提白川家的現況。

「爺爺大概不想戳破我的謊言……」雪廣再次看向院子裡的菜園,心裡想起另一件無法明白的事,也就是阿清的身份。

在這數天之內,他恐怕思考過上百次,可實在沒有答案。為此他深深苦惱,他並不知道為何要執著在這上頭。阿清的身影如烙印般存於心中,與此同時,他也不斷想起詩音那蒼白的臉。

「她們真的不是同一個人嗎?」

他難以形容這種感覺。一想起在登山步道的種種表現,他就陷入焦慮。當時的自己是在追尋什麼?小林幸雄說,他看起來就像被附身,難道說他真的被什麼給控制,不過是尚未察覺罷了?

「這不正常。」

他低頭想著,幾乎做出了結論。

就在宗介切好西瓜,從廚房端來放在矮桌上時,某種事物牢牢抓住雪廣的視線。他棕色的雙眼緊盯著院子外頭。在石牆外,他清楚看見有人撐著一把白色陽傘經過。

「那把傘。」

雪廣喃喃自語。他彷彿被什麼給牽引住,就從緣廊起身,穿上院子的木屐。

一旁的宗介察覺他的異常,出聲問:「怎麼啦?」

他聽見爺爺說的話,頭也不回地回答:「我出去一下。」

「時間很晚了……雪廣?」

宗介還沒來得及反應,就看見孫子穿著木屐從院子離開。雪廣在漆黑的路上奔跑,眼裡盡是那把白色的蕾絲陽傘。

對方的速度十分緩慢,因此他很快追上。他微微喘氣,見那人慢吞吞地走著,就大聲問說:「妳是誰?」

他說完,驚覺剛才說話的音量很大,就環顧四周。這條路上除了盡頭的便利商店亮著招牌外,幾乎沒有燈光,但月亮的光線使得一切清晰可見。

隨著撐陽傘的人緩緩轉身,雪廣差點以為心跳即將停止。他清楚看見她的臉,看起來有點熟悉。漆黑的長髮落在她身上,不時劃過蒼白的臉龐。那一身紅色的和服,在夜晚顯得非常突兀,而且古怪。漆黑的眼珠沒有焦點,宛如一個喪失靈魂的人。

「詩音……」

他的呼吸變得沉重,他不知所措地看著她。詩音看了他幾秒鐘後,開始莫名發笑,原先面無表情的臉龐,頓時變得驚悚。她對著雪廣張嘴笑著,而雪廣非常錯愕,甚至失望。

他不曉得自己在期待什麼,他也沒料到這種遺憾會大於恐懼。也許她是在嘲笑他的執著,又或者只是單純的發瘋。

這樣的她完全不可能會是阿清,更不是一個正常人。想到這裡,雪廣的心就悲哀。他安靜地等她笑完,就僵硬地說:「回家吧,詩音。」

他的害怕是後知後覺的。他發抖,用盡所有的膽量要碰她,只為了帶她回家。當他的手即將碰到她時,她露出凶狠的表情,似乎不願與他接觸。在惡狠狠地瞪完雪廣後,她再次笑出聲音。

詩音一邊笑,一邊跑開。她跑了一段距離,隨後就摔倒在地。雪廣急忙靠近她。詩音跌在地上,臉龐和衣服都沾上塵土。

「妳會痛嗎?哪裡受傷了嗎?」雪廣嘗試將狼狽的她扶起,但很快就發現她的右腳不太自然。於是,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毛巾,綁在她白皙的膝蓋上。

他這麼做的時候,幾乎忘了害臊,甚至也忘記他那異於常人的接觸障礙。在綁好傷口後,雪廣扶著她行走。

「先去我爺爺家。妳得把這身衣服換下來,然後洗把臉。」

雪廣伸手撥去詩音臉上的泥土,她默不作聲,看起來像在想事情。看見詩音的表情,他突然感到喜悅,失望也頓時煙消雲散。

他感覺詩音似乎又活了起來,不再是眼神空洞的病患。他近距離地觀察著她,在察覺兩人的距離後,漸漸變得臉紅。他幾乎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,並非香水,而是其他更複雜的氣味。

雪廣用冒汗的手扶著她走進祖父的家,即便內心仍然有股不安。



———



雪廣扶著詩音走進玄關,他的祖父宗介聽見聲響,就探頭出來。宗介看見詩音的穿著打扮以及被孫子攙扶的模樣,便震驚地張開嘴巴。

「這、這是……」宗介口裡似乎只能勉強說出幾個字。

「我晚點再跟您說。」雪廣匆匆說完,就帶著詩音進入房間。他首先讓詩音坐下,之後開始動手翻動行李箱。他拿出幾件衣服給詩音,要她換上,隨後就離開房間。

雪廣關上門後,忍不住呼出一口氣。他覺得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動,各種感受也席捲而來。他一會兒興奮,一會兒又不安,情緒似乎難以平息。

他深呼吸好幾次,然後走到客廳。宗介的情況跟雪廣有異曲同工之妙,他坐立難安地看著孫子,好幾次想說點什麼,卻始終做不到。

「雪廣呀,詩音她……」

「爺爺。」雪廣擠出微笑,故作自在地說,「她剛才在外頭摔倒了,全身髒兮兮的,所以我讓她來家裡。您不用擔心,要是有什麼事的話,到時候……」

宗介罕見地打斷孫子說話,他憂心忡忡地說:「雪廣,不是這樣的。詩音她其實……爺爺的意思是,她……」

「我知道您很擔心。現在,我幾乎確定一件事了。」雪廣自顧自地說,「爺爺,詩音她就是阿清。我在想,她有時候狀況很好,所以才能表現得像正常人。」

「唉呀,這該怎麼說呢?」宗介低著頭,像在自言自語。他隨後抬起頭對孫子說,「總而言之,這都怪我。我以為這樣是為你好,也是為詩音好,沒想到會變成這樣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,但一直不確定該告訴你到什麼程度,所以一直隱瞞。真的對不起呀,雪廣。」宗介露出擔心的眼神,「正如你所說,詩音就是阿清。不知道的人真的以為有阿清這個人,但是——詩音的問題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,這說起來有點複雜……」

雪廣一邊聽爺爺說話,一邊往房間的方向看去。他覺得她換衣服的時間有點久,忍不住感到不安,於是對宗介說:「我去看看她,等等再說吧。」

他一說完,就起身走到房門口。他輕輕敲了門幾下,大聲說:「詩音?妳好了嗎?」

沉默好一陣子後,雪廣的不安逐漸擴大,因此他連忙開門。當他開門,就看見詩音已經將髒掉的和服摺好,放在一旁。她穿著寬鬆的褲子和短袖,正低頭滑著雪廣的手機。

發現她在查看自己的手機,雪廣慌張地湊上前去。然而,詩音無視他的反應,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螢幕。

「來,還你。」

在多看了好幾秒鐘後,她蠻不在乎地將手機交給雪廣。雪廣看著她,驚訝地發現心中的開心遠遠蓋過憤怒,於是他再次紅著臉,不知所措起來。

「妳怎麼擅自……」

「你的手機沒什麼東西,有必要慌張嗎?」詩音冷冷地說完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,「不過,在英國開蕎麥麵店,這主意挺有趣的。」

他啞口無言地注視著她,彷彿有人在臉頰上潑了辣椒,拿著手機的雙手也不自覺地顫抖。雪廣看詩音起身要去客廳,就束手無策地跟在她身後。他完全拿她沒辦法,特別當他驚覺這是個不曾接觸、近乎陌生的她時,心臟又再次翻騰。

「她看了我跟小誠的聊天室。」雪廣想著,「可是,這種感覺是什麼?我為什麼會這樣……難道,我很開心嗎?」

詩音坐在客廳的矮桌旁,簡直像換了個人般,彬彬有禮地對宗介說:「白川爺爺,突然來打擾您,真的很抱歉。」詩音說,「請問,您家裡還有食物嗎?只要是吃的,我都可以,如果您願意的話……」

不等詩音說完,宗介立刻起身去看廚房的冰箱。而雪廣也站了起來,他熱心地說:「那我來煮點烏龍麵吧!」

雪廣不願詩音挨餓,就愉快地走進廚房,彷彿這是他最樂意做的事。他站在廚房忙碌,從這裡還隱約能聽到宗介和詩音正在客廳對話。主要是詩音的聲音居多,而宗介只說一兩句。

為了詩音,雪廣拿出雞蛋做了最擅長的高湯煎蛋捲,就這樣放在熱騰騰的烏龍麵條上。做好之後,他就端到客廳,放在詩音面前。

她幾乎沒有猶豫,拿起筷子就開始吃麵,看起來就像餓了很久。雪廣滿足地笑了,他可能很久沒有這麼滿意,臉上的表情無法掩飾他的雀躍。

詩音一邊吃麵,一邊說:「既然白川爺爺您不打算告訴孫子,那我來說好了?」

她吞下一口麵,確認般地看著宗介。宗介不知為何保持沉默,以擔憂的表情點點頭。

「那麼我就說了。」就像做出決定,她看了雪廣一眼,接著說,「事情是這樣的,我其實是一個殺人嫌疑犯。」

「但是……但是我們都相信妳是清白的哦。」宗介急忙說。

「是啊。」詩音說,「可是只有少數人相信這點,其餘的人不信。連我都開始覺得自己是兇手了。」

她說完話,就自在地繼續吃麵,直到吃完為止。從她臉上也看不出情緒,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,毫不在意。雪廣和宗介面面相覷,特別是雪廣,他震驚得無話可說。這一切完全出乎意料之外,所有事情全都一口氣襲擊而來,因此他的心情也宛如坐雲霄飛車般,急轉直下。

「謝謝您的招待,我該走了。」詩音似乎不在乎他們的感受,拋出震撼彈後,就打算離開。

在她轉身離開客廳,走出玄關後,雪廣快步地跟上了她。

「詩、詩音!」

她回頭看著雪廣,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
「妳可以待在這裡睡一覺,我是說……都這麼晚了,妳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。」雪廣斷斷續續地說,「妳……妳可以睡到早上,或者凌晨。然後,然後我會負責叫醒妳,到時候再帶妳回家……」

「你叫我睡在這裡?」

「對……」

「你要跟我擠一間房?」

「不……不是!」雪廣極力地否認,「我會……我會睡在客廳,或者,妳想的話……看妳要睡在哪裡,我都可以接受。」

突然,她不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雪廣。她沉默幾秒才開口:「你真的不喜歡華音嗎?」

沒料到她會說起這個話題,雪廣錯愕著,以極小的音量說:「我對她……沒興趣。」
「是嗎?那你為什麼躲她呢?你不知道這麼做,只會引起反效果嗎?」詩音說,「她不是什麼壞人,你為什麼不將她當作一個新朋友看待?」

雪廣陷入沉默。或許是看見他說不出話來,詩音就笑了一下,說:「我要再散步一下。再見。」

「詩音!」看見她要走,他忍不住大聲說:「妳的衣服,我會洗得很乾淨的!」

她頭也不回地離開白川家,雪廣始終注視她的背影,直到看不清楚為止。

之後,他走進客廳,開始收拾起剛才的碗筷。雪廣站在廚房洗碗,心裡的感受開始逐漸複雜。他為了詩音高興,只因為她願意吃他烹調的食物,但隨後,心情又變得沉重。他難以接受她居然是殺人嫌疑犯,甚至懷疑這不過是她隨口說說的玩笑話。

他忐忑不安地洗完碗盤後,走進房間。雙眼緊緊盯著詩音換下來的和服。他嘆了一口氣,就躺在榻榻米上滑手機。

雪廣查看與蒼井誠的聊天室,發現聊天室裡多了一行由自己傳的訊息,是剛才發送的。

「謝謝。」

在簡單的道謝底下,有一張雪廣常用的雪人貼圖。他驚訝之餘,卻也露出笑臉。

「她怎麼可以這樣對我?這是我珍惜的聊天室內容耶。」他在心裡嘟嚷著,笑出聲來。但沒多久,心情又如同陷入低谷。

 

 

 


《海潮之聲:海浪中的嘆息》20-港口的陌生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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