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潮之聲：海浪中的嘆息》23－過度熱心的懦夫
雲層如棉被般逐漸累積，最終變成深灰色。野村義彥聽到頭頂上傳來悶悶的雷鳴，就皺起眉頭。現在的他，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他正處於進退兩難的局面。
在稍早之前，他一如既往走在街上，和平時略有不同的是他的狀況不好。最近他每晚都淺眠，而且難以入睡。野村總是有股莫名的恐懼，彷彿躲在黑暗中的陰影不時對著沉睡的自己低聲呢喃。
「這又不是第一次，算了吧。」他摸摸鼻子，自我說服著。他認為必須習慣這種感覺，因為他沒有解決方法。
野村走著走著，下意識地看向右手。他腦海裡閃過一種感覺，是手心微微冒汗，不由自主地顫抖。他憶起在月色下焦急不已，同時又感到充滿罪惡的時刻。
即便再怎麼努力，他就是無法甩開。這種感受宛如包袱，使得身體變得沉重。
就在他悶悶不樂，正要抵達今井食堂時，他遠遠看見一個身穿和服的婦女從食堂走出。
那是今井美代。她身上掛著白色名牌包，看起來正要外出。她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一樣，有種說不出的驕傲。
看見美代嘴角上揚的模樣，野村差點就撞上前方的電線杆。他變得像是深陷泥沼，下意識地保持距離，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。
「必須做點什麼！我必須做點什麼！否則的話……」
野村就這樣跟著美代，甚至弄得他滿身大汗。他無心顧及身上的汗水，雙眼的焦點全聚集在她身上，直到她走進一家咖啡廳。
野村在店外看不見美代，卻沒勇氣進去一探究竟。他站在門口不遠處，試圖要從玻璃門尋找美代的身影。
就是如此這般焦慮，天空也似乎回應他的心情，開始發出悶聲的雷。
這便是野村進退兩難的原因。他深陷極度的擔憂，同時心中浮出各樣的疑問。但無論如何，這些疑問都無從獲得解答。
「放棄……」
沮喪提醒他當前的處境。不管怎麼說，他什麼人都不是，只是一位遊手好閒的導遊。既然過去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無法挽回，如今又能做些什麼？
他不是不明白，這種過度熱心所導致的一切很可能會帶來毀滅，但他就是無法放下。即便不確定事情的樣貌，仍然難以阻擋他的困惑。
他想弄清楚究竟情況有多糟，是否還能夠挽回。
野村抬起頭，雙眼直視玻璃門的另一邊。他幾乎快將門給看穿，雙腳動彈不得，就因他沒膽進門。
他僵在原地，默默地為自己的懦弱嘆氣。
「喂。」
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出。野村還沒反應過來，就看見凱爾的臉和肩膀，他的那頭金髮在白天看起來相當顯眼。
凱爾跟平時一樣穿著短袖襯衫，看起來不像土產店的服飾，上頭雖有幾棵樹木，卻印著細緻的水邊風光。
野村不禁看了看那件襯衫，又低頭看向身上穿的衣服。
「果然有錢就是不一樣……」他一面想，一面呼出一口氣後看向凱爾。
凱爾藍色的雙眼盯著咖啡廳，他問野村：「幹嘛不進去？」
「我……那個……」
野村不知所措起來，他不曉得該不該跟凱爾說明，但又擔心告訴對方後，會導致事情變得更複雜。
他目光不斷飄移，冷汗從額頭冒出。野村幾乎聞到身上那股汗臭，心跳的節奏緊跟在沉重的呼吸後頭。
凱爾看了驚慌失措的野村幾秒，便露出一種悠然自得的表情。野村總是無法理解凱爾的信心來源，特別是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表現。
在野村還沒反應過來前，凱爾率先打開咖啡廳的玻璃門。野村心中一驚，連忙緊跟在後。
這是一間暗色調的復古咖啡廳。牆壁有著深紅色的花紋，座椅則是草綠色，每個座位都有一道薄牆阻隔，彷彿小隔間。
野村無心品味咖啡的香氣，他快步跟隨凱爾。不顧旁人目光，他慌張地將兩手放在臉上，他下意識地認為需要隱藏。
凱爾和野村坐進咖啡廳中間的座位，由於薄牆和柱子的阻擋，讓人難以看見其他客人。
野村不安的四處張望，直到他聽見耳熟的人聲。
「就是說嘛！呵呵呵……」
是美代的聲音。
野村豎起耳朵，同時拿起桌上的雜誌擋住臉龐。他極度緊張地朝聲音來源一看，發現右手邊的柱子旁隱約能看見美代的背部。
即便有點距離，但美代只要一轉身就會看見兩人的存在。
野村忍不住吞口水，他焦慮地朝凱爾看去。那人一臉無所謂地看著菜單，隨後呼叫服務生。
凱爾的舉動讓野村陷入無比驚慌，他擔心美代會注意到他們。女服務生送上兩杯水後，凱爾擅自點了兩杯冰咖啡，然後對他露出微笑。
「就憑你這樣，也想跟蹤別人？」
凱爾的話如利劍般刺穿野村的心。然而，就算那笑容將近譏諷，但野村仍然試圖冷靜。他深吸幾口氣，每當吸氣時，兩手就忍不住顫抖。
「他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麼，可怕的傢伙！」
野村暗想著，他故作鎮定地看著凱爾。那人正看著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「他既然知道我在跟蹤美代，怎麼還這樣自在？他難道不怕被發現嗎？」
才剛想完，服務生就送來兩杯冰咖啡。
野村繼續用雜誌遮掩，而凱爾一點也沒打算掩飾，只是一直看著外頭。
咖啡廳的音樂聲此起彼落。美代與朋友的交談聲也不斷竄進野村等人的耳中。
「美代，妳到底在忙些什麼？最近想找妳出門都被妳拒絕。」
野村聽出聲音的主人是中島惠美。若他沒記錯，惠美是美代的知心好友。惠美的模樣被柱子擋住，從野村的視角無法看見。
「這妳就不曉得了，我最近真的忙得要命。妳知道，自從我家裡發生了那件事以後，弄得全家雞犬不寧的，還得花費好多時間去安撫每個人。」
「這麼說也對。島崎家那邊……應該不好應付吧？」
「那當然囉！我花了很多精力去跟他們賠不是。那件事我也得負點責任！但是好在他們不像我想的那麼不通情理！」
「這話怎麼說？」
「也許是因為我三番兩次的道歉，他們感受到我的心意了。島崎家的夫人對我非常友善，她上次甚至邀請我參加別墅的聚會呢！」
「原來他們家還有別墅？不愧是大地主！」
「那天真的很愉快，我很久沒有參加過這麼豪華的宴會。那時我就想，如果我女兒華音也在場，不知該有多好。結果，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，島崎一樹的姊姊就來跟我說話！」
「妳說的難不成是島崎貴子？聽別人說她高傲得很！」
「那當然！身為島崎家最有權力的女人，她高高在上是理所當然的！」美代情緒高亢地說，「於是我就與她閒聊了幾句，她一聽見華音的事，就說下次讓我把她一起帶來。惠美，這真是不得了呀……我萬萬沒想到他們會對華音感興趣。」
「畢竟妳女兒在島上小有名氣嘛，誰會不曉得今井食堂的看板娘華音呢？」
「不只如此，島崎貴子還要求我給她看華音的照片呢。她看了之後，眼睛睜得老大！說我怎麼會有如此標緻的女兒！當下我簡直驕傲得不得了，呵呵！」美代一邊說，一邊發出笑聲，「就在島崎貴子稱讚時，島崎家的長男拓海也來看我女兒的照片。」
「島崎拓海……他是繼承人嗎？」
「是呀，所以我特別高興！」美代興高采烈地說完，聲音突然變得低沉，「拓海看起來一表人才，而且氣質出眾，聽說他剛從國外回來沒多久……我想，也許他對華音有點意思。」
「可是他不是只看過照片而已，妳怎麼確定？」
「他看見華音的照片就紅著臉，簡直像是一見鍾情。看他那種眼神，肯定錯不了！」美代篤定地說，「因此我打算重新裝潢食堂，好讓今井家配得上他們。」
「不是我想潑妳冷水啦……兩個年輕人又還沒見面，更何況那件事也多少會影響到他們的意願呀。」
「這就是為什麼我得賣力地博取他們家人的好感！惠美，畢竟妳沒親眼見到他們家長子的反應，所以我不怪妳。但假如妳看見的話，一定會跟我有相同的看法！」
「看妳這麼堅持，我也不好再說什麼。但我記得妳曾經說過白川爺爺的孫子對華音也有好感……這下子妳打算怎麼做？」
「唉唷，那又沒什麼！」美代接著說，「地主家的長子和蕎麥麵店的長子，如果換作是妳的話，妳會選哪一個？答案不是很明顯嗎？」
「呵呵呵！說的也是！」
野村默默地聽著兩個女人的對話，一度差點起身，但當他與凱爾那雙銳利的眼睛對上，他忍住內心的衝動，隨即坐下。
「怎麼可以這樣……小華音不是美代的工具！就算她是小華音的母親，怎麼能這樣見錢眼開！」野村拿著雜誌的雙手不停顫抖，他非常想將雜誌撕成碎片。
凱爾冷冷地看著野村，或許是野村的錯覺，那藍色眼珠看起來異常冷漠。野村很想開口問他對於這件事的想法，無奈考慮到當前的處境，他便持續忍耐。
「你的表情難道不能收斂一點嗎？」
當凱爾再次露出微笑時，野村瀕臨極限，他幾乎快要脫口而出。他想知道凱爾為何如此表現，因為就他所知，最重視華音幸福的人就是眼前這位外國人。
美代和惠美又聊了幾分鐘，內容大多繞著華音的婚事打轉。過沒多久，野村看見美代起身。她那驕傲的笑臉正面迎上他和凱爾。
他渾身僵住，剛才的衝動和憤怒瞬間消散，而凱爾則是一臉無所謂地看著美代。當凱爾與美代對上眼時，凱爾那挑釁的表情十分讓人印象深刻。
他試圖解讀凱爾的神情，那眼神簡直像在說：「妳又能怎樣？」
美代的表情非常難看，但即便臉色鐵青，她還是擠出扭曲的笑容。她無視兩人的存在，和惠美一起走出咖啡廳。
就在野村從窗戶看見她和惠美叫了一台計程車離開後，野村大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他以複雜的表情凝視凱爾，嘴唇顫抖地問：「你不管嗎？」
「管什麼？」
「你剛才不是聽見了嗎？」野村忍不住越說越大聲，「再這樣下去，今井家會完蛋的！小華音的幸福也……」
「哼。你上次明明支持雪廣那傢伙，現在又叫我插手？」
「我支持的是小華音！你難道不明白嗎？！」野村激動地說，「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願意跟小華音和好？她不是故意惹你生氣的！你們以前吵架的時候明明不會這樣！」
「你什麼也不懂才這麼說。華音她可是為了一個男人跟我吵架，這和以前不同。」凱爾的話堅硬又冷漠，「如果她想跟我和好，那她也得表現出願意和好的態度才行。憑什麼要我低頭？」
「凱爾……」野村的聲音逐漸變小，他懦弱地問，「你難道不喜歡小華音了嗎？」
「我剛才的話你難道聽不懂？」凱爾冷笑著，「你根本沒資格跟我說這些話。再說，把她們變成這樣的人是誰呢？」
「我……」聽見凱爾的質疑，野村不由得驚慌。強烈的罪惡感湧上他的心頭，他幾乎啞口無言。
「給我聽好了，如果你想要我做點什麼，那你也得付出代價才行。」凱爾抬起頭來，凝視著野村。他渾身散發出一種冷酷的傲氣，「你要幫我。懂了沒？」
野村立刻坐挺身子，笨拙地點了點頭。凱爾看見他的反應，就笑了笑。凱爾吞了一口冰咖啡後，就將錢丟在桌上。
「我請客。另外剩下的就當作給你的零用錢吧。」
凱爾離去後，野村注視著桌上散落的鈔票。他伸出右手緩緩地抓住一張紙鈔，接著忍不住將手裡的紙鈔捏成紙團。
他在咖啡廳裡流下不甘心的眼淚。
《海潮之聲：海浪中的嘆息》２２－陰天
《海潮之聲：海浪中的嘆息》目錄
《海潮之聲：海浪中的嘆息》２４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