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潮之聲:海浪中的嘆息》22-陰天
於灰濛濛的陰天下,今井家的晨間活動已經開始。今井美代穿著深色和服坐在梳妝台前,她戴上平時最鍾愛的珍珠耳環,看著鏡中的倒影,不禁笑了笑。她試著露出不同的表情,直到心滿意足為止。
華音披頭散髮地靠在母親的房門口,關注美代的同時,不時打著哈欠。她打量著美代那身和服,心想她難得挑了一身較為平價的款式,大概是要去郵局辦事吧。然而,那高貴的珍珠耳環可不像是去郵局會戴的飾物。
華音歪著頭思索,卻想不出個所以然。她對母親說:「媽,妳等一下要出門嗎?」
「是啊,我晚點要跟朋友聚餐。」美代一面抹上口紅,一面回答。隨後,她似乎想起什麼,就對女兒說:「忘了告訴妳,晚點設計師會來店裡,到時候……」
不等母親說完,華音直接提出疑問:「什麼設計師?」
「就是負責設計店內裝潢的人呀!」美代不耐地說,「等對方來看過之後,再決定要走哪種風格。不過呀,我想來想去,還是新潮一點的好!」
華音睜大雙眼,驚訝地說不出話來。
發現女兒訝異的神情,美代便和緩地說:「我早有這打算了!重新裝潢的時候,店裡恐怕還得休息幾個月,更別說裝潢完成後我還得雇用新員工。」
「可、可是……媽,」華音忍不住驚呼道,「家裡哪來的錢呀!以前裝修客廳的貸款不是還沒還清嗎?!」
聽到女兒的質疑,美代起身握住華音的手,輕聲說:「華音,妳不必擔心。儘管將一切交給媽媽來煩惱就好,放心吧。」
美代逕自說完,就從櫃子裡挑了一個精緻的白色名牌包。她將名牌包掛在身上,不時查看鏡中的身影。
華音仍然不安,她困惑地看著母親,即便諸多疑問環繞在心頭,她卻沒勇氣追問。在用完早餐後,她回房換上簡易和服及圍裙,開始一整天的工作。
通常,早上五點是今井食堂最多顧客的時候。這時漁夫們來到店內用餐。一般而言,這個時段會坐滿十多位客人,但這天不知怎麼回事,只有四位常客來用餐。
華音在店裡忙碌,當她與夥計藤原對上眼時,藤原卻向她眨了眨眼,並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。過了幾分鐘,華音趁著空檔,靠近吧檯問他:「你是什麼意思?一副你早就知道的樣子。」
「那是當然的。」藤原冷笑著說,「像我們這種小店,主要的客源都是熟客。黑鮪魚丼飯也就罷了,如今還說要重新裝潢,這不就是變相將熟客趕走嗎?」
「原來大家都知道重新裝潢的事?!話又說回來,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?難不成,是黑鮪魚丼飯太貴了嗎……」
「華音。」藤原鎮定地說,「妳仔細用腦袋想想嘛!咱們的老顧客喜歡的不就是現在的風格嗎?如果真的照老闆娘的話,變成一間新潮的店……妳想,那些客人還來不來呀?」
「可是我媽她……」
「唉,要說服老闆娘確實是件苦差事呀。」藤原叉著腰說,「不過,也不能說裝潢後會完全沒客人就是了,還不好說啦。」
「唔……」
草草結束與藤原的對話後,華音一邊整理店裡的桌面,一邊思索母親美代和藤原所說的話。想起母親最近早出晚歸的行為,不安的感覺宛如外頭的烏雲,籠罩在華音的心房。
不知不覺間時間來到中午。非假日的午餐時段鮮少有客人上門,而平日午餐時間必然出現的野村義彥也沒來光顧。
看到沒客人,藤原就從一旁拿出今天的報紙,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準備看報。他朝華音擺了擺手,意思是叫華音休息。就在華音坐在店內想拿出手機時,有位女性走進店內。
華音愣在原處看她,是久保田真奈。她頂著淺褐色短髮,身穿白色短袖和天藍色長裙,身上揹著灰色的斜背包。
她朝華音走來,同時熱情地揮動雙手。像是見到許久不見的朋友般,真奈對華音說:「華音!好久不見!」
「真、真奈……」華音錯愕地看著她,同時以求救般的眼神看向藤原。藤原隨即用報紙擋住臉龐,似乎打算無視到底。
「妳怎麼會來這裡?」華音不知所措地問,「我記得妳最近很忙,不是嗎?妳在社群平台上不是說……」
「是沒錯,但那不重要。」真奈的臉上堆滿笑臉,看起來很興奮,「我好不容易抽空來看妳,難道妳不開心嗎?走,我們一起去吃飯!」
面對真奈的邀約,華音錯愕的看著她。她完全搞不懂對方的想法,只感覺十分突兀,因此她想找理由拒絕。然而就在華音準備開口時,真奈突然搶在她之前說話。
「其實剛才我遇到妳媽了。妳看見她的耳環沒有?我每次看都覺得好美!」真奈一邊讚美著,一邊說,「然後我問她:『美代阿姨,今天我可以跟華音去聚餐嗎?我們好久沒見面了!』她就回答說:『當然好!』聽說她最近對人特別親切,看來不是空穴來風呢!」
這下子華音無處可藏了。即便心裡再怎麼不願意,甚至想拿工作當作擋箭牌,在母親的同意下,她還能用什麼理由回絕真奈。於是她僵硬地點點頭,黯然失色地走到藤原旁邊說明。聽見是美代同意的,藤原也沒有理由反對,就讓兩人離開店內。
真奈與華音來到中央街上的其中一家店。華音清楚知道,這間店名叫「磯風」,是今井食堂的競爭對手。雖然小時候她經常和莉子、真奈等人來此處用餐,但美代得知後都會告誡她別去。
華音忍不住看著真奈,她懷疑對方是故意帶她到磯風用餐。這間店是由阿部一家經營,老闆阿部隆看見華音進門,就對她露出微妙的笑容,至於老闆娘美智子則是在忙進忙出,無暇注意華音的存在。
這間店的風格和今井食堂非常類似。美代經常說磯風的壞話,例如,他們總是模仿今井食堂的風格,無論是店內裝潢還是料理菜單,磯風和今井食堂的差別可說是微乎其微。
這點在華音與真奈點餐時,華音特別能感受到。無論是鮮魚定食還是生魚片拼盤,全都是今井食堂會有的菜色。更讓她難過的是,磯風的生意非常好,跟空蕩蕩的今井食堂截然不同。
「磯風和我們家食堂差在哪呢?真搞不懂……」她忍不住想著。
點餐結束後,她和真奈喝著烏龍茶,漫無目的的聊天。
華音察覺真奈的穿著略為隨意,跟過去的形象完全相反。真奈那件白色短袖上印著一隻可愛的小熊,看上去有點像居家服。而真奈身上沒有戴任何飾品,唯有那灰色斜背包上掛著一個引人注目的粉藍色吊飾。
華音定睛一看,發現那吊飾其實是孕婦徽章,這才想起真奈不僅結婚,而且還懷孕。
「難道是因為結婚的關係?我記得她以前出門一定不馬虎,而且還動不動就模仿我的穿著……」華音暗想著,視線停在真奈的臉龐上。
真奈這個人的五官並不精緻,如果不化妝,幾乎能說是稍嫌扁平。她的鼻子很普通,那雙眼睛不大,卻炯炯有神。華音認為,人們或許是喜歡她那種略有野心的眼眸。她認為真奈是個不擇手段的女人,只要真奈想要的,沒有一樣能逃走。
最讓華音受不了的部分是,島民經常稱讚真奈,這讓她非常不以為然。更別說將真奈排在華音後面,讓她成為島上第二美女。在華音看來,這簡直是看不起人。
「但是如今,真奈不只結婚,甚至有了孩子……」在仔細打量真奈後,華音忽然想起自身的處境,「我以後也會變得跟她一樣嗎?假如我也結婚……」
「有件事我得跟妳說,華音。」真奈的一句話將華音從思緒中拉了回來。
「嗯?什麼?」華音漫不經心地回答。
「關於弘行的事,我一直想找機會跟妳說的。妳也知道,自從結婚後我變得很忙。」
華音萬萬沒想到真奈竟然會在她面前提到久保田弘行。就在她驚訝時,真奈繼續說:「我想跟妳道歉。」她低著頭,不時對上華音的雙眼,「我明知道他當時對妳有好感,但後來,他幫了我一些忙……之後的事妳也知道,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他了。弘行既認真又務實,而且他跟我很合得來……」
華音無言以對,她在座位上傻住,無法理解真奈的用意。
「我知道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,因為妳當時有機會跟他交往,我卻把他搶走。所以我一直想找機會跟妳道歉,真的很對不起。」
「我……」華音張開嘴嘗試說話,卻吐不出半個字,只是尷尬地看著真奈。
真奈一臉愧疚地道歉,然後毅然決然地抬頭。她對華音說:「但是我不後悔,因為我是真心喜歡他,而且他後來也願意跟我在一起。雖然婚姻生活跟我想的有點不同,每天要不是幫忙神社的事,就是忙著做家務……不過,現在的我很幸福。」
「討……討厭啦!」華音連忙說,「我一點都不在意啦!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,真沒想到妳會道歉。我不介意啦,真的!」為了化解尷尬,華音開始撒謊,「我那時沒有打算跟弘行在一起!不信的話,妳可以找機會問我媽!」
華音一面說,一面在心裡想著:「看在他是神社繼承人的份上,我確實想過與他更進一步,但如今被她搶走,又能怎樣呢?雖然嘴上說得好聽,但搞不好她就只是單純想要跟我競爭而已……」
「是嗎……既然這樣,就先別聊我的事了。現在,來談談其他更重要的事。」真奈挪動身體,她試著靠近華音,低聲說,「我聽說妳跟凱爾分手了,妳一定很難過吧?」
「哦,那是假消息啦!我們沒有分手。」華音蠻不在乎地喝了一口烏龍茶說,「但我們確實吵了一架,要分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雖然他早上還是會跟我們一起吃飯,甚至還跟我打招呼,但我們有一陣子沒說話了。」
「是嗎?」
「對呀,所以現在我也試著看開了。」
「我一直很好奇。」真奈說,「凱爾他完全就像在地人,完全沒有語言不通,甚至適應不良的問題。話又說回來了,華音妳到底喜歡他哪裡呢?」
「這個我也想過。」華音難得對真奈的提問有興趣,「除了他很專情、外表很帥以外,好像沒有答案了。」
「是這樣呀。」真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「我以為妳喜歡他,是因為妳爸的緣故。妳還記得小時候,妳常常說長大以後要當外國人嗎?」
「咦?」
「所以我一直以為,妳喜歡凱爾是因為他像妳父親。妳爸不是外國人嗎?妳以前常常說妳很羨慕詩音姐,因為她遺傳到爸爸的白皮膚,但是妳卻長的像媽媽。」
「這麼久以前的事,沒想到妳還記得……」華音她從未想過這件事會跟父親有關,但她還是提出質疑,「但是,我覺得這是兩碼子事。我喜歡凱爾怎麼會跟我爸有關呢?」
「如果跟凱爾在一起,妳就有機會去他的家鄉了,如此一來,就能離開這座島。」真奈認真地說,「我們向來都對島外的生活有點嚮往,同時對島上的生活有點又愛又恨的,不是嗎?」
「我們別聊這個啦。」不知為何,華音不想繼續談這件事。她感覺這個話題打動內心深處,讓某種長期不願面對的東西悄悄浮上檯面,而她還沒有心理準備面對它。即便如此,她還是忍不住想:「我離開這裡,然後成為外國人?怎麼可能……」
一個回憶忽然閃過心頭,酸楚突如其來地刺進她的心窩。華音想起兒時經常哭泣,她對姊姊詩音大哭,吵著要見父親。
「爸爸在哪裡?!我好想他!」
年幼的詩音緊緊抱著她,一語不發地用手撫摸華音的頭髮。她緩緩回答:「爸爸去很遠的地方了……」
正當華音陷在回憶中,無法自拔時,真奈發現她的異樣,就說:「妳在想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華音擠出笑容,試著讓自己回到現實。
「對了對了!華音妳上次不是告訴我,妳認識了新朋友嗎?」
「啊……是有這麼一回事。」
「我記得是白川爺爺的孫子,沒錯吧?聽說他叫做雪廣,而且是蕎麥麵店的長子。我剛聽別人說的時候,還不太相信呢。妳現在跟他相處得如何?」
「這個嘛……其實我跟他最近沒怎麼聯絡……」華音尷尬地說。
「這很正常啦。」真奈挑著眉說,「他才剛來島上沒多久,怎麼可能一下子就熟悉這裡。人生地不熟的,應該很辛苦吧。妳知道他打算在這裡住多久嗎?」
「不知道耶。」華音皺著眉頭回答。
「那妳至少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吧?」
「這……」華音吞吞吐吐起來,有點心虛地說,「我其實也不太確定……但他給我一種,很難理解的感覺……應該說,這是都市人的那種……欲擒故縱?」
「哈哈哈!」聽見華音的話,真奈放聲大笑,彷彿聽見史上最好笑的趣聞。
「討厭啦,妳在笑我嗎?」
「沒有啦,我只是在猜,妳是不是根本就跟他不熟?」
「我、我們認識好一陣子了。」華音低著頭說,「但就像妳說的,我的確不瞭解他。再說,不管我傳什麼訊息,他都愛理不理的……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。」
「華音,妳忘記怎麼交朋友了嗎?」真奈露出一抹苦笑,「妳跟陌生的觀光客聊天時,會怎麼做?為什麼那個人會讓妳變得手足無措?他也是從外地來的,跟觀光客有什麼差別?」
「妳說的我知道,所以我在想……我也許對他有意思吧。」
華音悶悶不樂地說完,兩人的餐點也上桌了。華音點的菜是鮮魚定食,而真奈的餐點則是炒麵。她們安靜地吃了幾分鐘後,真奈再次開口說話。
「詩音姐最近好嗎?」
「老樣子吧……」
「妳的意思是,她還是不太好嗎?」
「我想島上的診所已經用盡全力了,除非她能去島外看醫生。」華音默默說道,「我覺得她越來越嚴重了,有時甚至會趁我不注意跑到外面去。雖然很擔心她會被別人看到,但我也不可能一整天都盯著她。」
「她真的不可能恢復了嗎?」真奈停止吃炒麵,眼神哀傷地說,「老實說,我覺得詩音姐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。」
「別在這裡談這件事,別人會聽到的。」
「難道華音妳不相信她嗎?她明明這麼努力在生活,而且對別人也很有耐心……」
「我很想相信。」華音放下筷子說,「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相信,但是……但是我要怎麼相信呢?難道這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嗎?」
「華音,對不起,我……」
「這真的太困難了,真奈。我周遭有一大堆事等著要處理,同時還得照顧姊姊。我知道她突然生病不可能是毫無原因的,這要怎麼解釋呢?不管怎麼看,除了她心裡有罪惡感和壓力之外,我想不出其他理由。」
華音說完,就紅了眼眶。她不願在真奈面前落淚,強忍著情緒。然而,當真奈伸手拍著她的肩膀時,眼淚就奪眶而出。
「我知道我不該怪她,這一定有原因……可是……可是我們全家也因為這樣受到影響……妳一定也聽說了吧?我媽她甚至下跪跟大家道歉……」
就在華音還打算說下去時,真奈坐到她隔壁。她緊緊抱住華音顫抖的身體,華音靠在她的肩上哭泣。
周遭的人仍然吃飯聊天,店內的吵雜聲似乎巧妙地掩蓋華音的痛苦。真奈沉默地抱著華音,直到她不再流淚。
《海潮之聲:海浪中的嘆息》21-嫌疑犯與煎蛋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