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潮之聲16-獻花的女人
早上七點鐘,雪廣和祖父宗介二人一起吃早餐。他雙眼腫脹地喝著海帶味噌湯,一旁的宗介不時擔憂地望著孫子。
「雪廣……你還好嗎?」
聽見詢問,雪廣隨即回應:「我很好啊。」然後就大口大口地將味噌湯吞下肚,緊接著便對爺爺說,「再來一碗。」
宗介心疼地看著孫子,不曉得該說些什麼。他默默接過雪廣的碗,替他盛了一碗湯後,緩緩說道:「雪廣……今天你就好好在家休息吧?」
「爺爺,我真的沒事,我只是……」雪廣遲疑地說,「我只是睡不好,還做了惡夢。就只是這樣而已。」
「你夢到什麼了呢?」
雪廣搖搖頭,吃了一口飯後回答:「那真的很可怕,我不想再夢到同樣的事。」他一面夾起一片醬菜,一面說,「因為太可怕了,所以沒辦法跟您說,很抱歉……您大概會覺得為這種事哭,簡直不像男人,但我真的無法控制自己……」
「爺爺沒有那樣想哦!雪廣,」宗介溫柔地說,「不管是誰都會有想哭的時候。我知道你爸爸對你很嚴格,還希望你成為男子漢。但就算是一個堅強的男人,也必定會有軟弱的時候。你爸爸是,而我也是。」
聽到宗介的話,難受的心情頓時湧上。雪廣想向宗介大聲哭訴,但他只是輕輕放下碗筷。他眼眶泛紅地露出微笑。
「不要擔心啦,爺爺!我已經沒事了!」他忍住內心的衝動,笑了起來,「我今天會出門轉換一下心情……對了,您今天有要用腳踏車嗎?」
「雪廣……」
「嗯,我看我還是去租腳踏車好了?這樣您要出門的話比較方便。」
擅自做了決定後,雪廣很快地吃完早飯,並且收拾好碗筷。
———
上午的陽光灑落在田地裡。雪廣騎著租來的腳踏車,在田邊的一條道路上直行。即便無心欣賞田野與山巒之間的風光,但早晨的陣陣涼風使他化解了心中的悲傷,頓時整個人輕鬆起來。他愉快地深吸一口氣,享受著空氣中的泥土味。
他騎了三十分鐘的腳踏車,最後來到登山觀景步道。他將腳踏車停放好,遠遠看見巴士站前有不少遊客下車,人們紛紛走上階梯,為的是觀賞美麗的海景。
雪廣走近步道入口,看見階梯旁的角落有一座慰靈碑。他對這座石碑有印象,兒時祖父曾對他講過石碑的歷史,雖然大部分細節他早已遺忘,但他依稀記得,這是為了紀念受迫害的基督徒。
在移開視線後,雪廣跟著人群爬上階梯。他一面聽著海浪的拍打聲,一面往最高處去。在經過一兩個寬闊的觀景台後,他總算來到步道最頂端。
他站在人群後方,看著人們舉起手機拍照,看著遼闊的大海和一旁翠綠的山脈,內心深受感動。特別當他看見懸崖邊的教堂遺跡時,心裡特別激動,更別說海中的十字架殘骸,就連一旁的遊客也看得嘖嘖稱奇。
這幅景象總給人一種悲傷的感覺,但同時卻美得令人嘆息。雪廣忽然覺得活在世上是一件好事,就算他平時很少有這種感受。
在欣賞完景色後,雪廣走下階梯。下樓梯的速度比爬上來快,就在他腳步輕盈地往下走時,一個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。一位女性穿著淡紫色的和服及褲裙,慢吞吞地往下走。雪廣不自覺專注地看著那位女性的背影,視線落在那盤起的黑髮上。他吞了吞口水,步伐也同樣慢了下來。
他一直持續這樣的狀態,直到那位女性走到底層的慰靈碑前。他不敢繼續靠近,只是站在樓梯上注視著她。她似乎將某個東西放在石碑前,她朝石碑行禮之後,就走到巴士站那裡。
雪廣連忙走下樓梯,他遠遠看見她正站在巴士站前和其它婦女們說話,而她的側臉讓他暗自吃驚。那白皙的側臉幾乎與詩音一模一樣。雪廣震驚之餘,立即想起剛才她的舉動,便看向一旁的石碑。石碑前放著一個花環,可能是用步道旁的扶桑花做的。
他睜大雙眼,心裡的驚訝使身體微微顫抖。就在他想走上前時,巴士來了。那位女性與婦女們道別後,就上了巴士。
「阿清老師真是個文雅的人呢!」
「是啊,我們島上可沒有像她這樣的優雅人物,怪不得有人想邀她到家裡教茶道。」
雪廣一邊聽著婦女們的談話,一邊靠近巴士。他不敢相信剛才所聽見的話,但即便內心陷入極大的困惑和掙扎,他仍然想要弄清楚。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,他走上巴士。在發現她坐在前面的座位,而她身旁坐著別人時,他決定坐在巴士最後面的空位。
就這樣,巴士駛離登山觀景步道。一開始,雪廣緊張地握緊拳頭,雙眼注視著那名女性的身影。過沒多久,巴士停靠在一處站牌,他親眼目睹她下車。她離開巴士的速度很快,以致他幾乎反應不過來。
雪廣也跟著起身,慌張地看著她站在巴士旁。透過車窗,雪廣看見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。那表情既蒼白又冷漠,看起來既像詩音,卻也像是另一個人。他忍不住緊抓上衣,無奈地坐下。
「她到底是誰……她真的叫做阿清嗎?可是她跟詩音長得很像……」
冷靜下來後,他想起租來的腳踏車還放在登山觀景步道的腳踏車停放區。於是,他就這樣搭乘巴士,直到巴士折返回到步道口。這一趟耗費他許多時間,就連雪廣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驚訝,因為他不曾如此衝動。
回到步道後,雪廣騎上租來的腳踏車回祖父家。
———
雪廣在稻田相間的道路上騎乘腳踏車,但總感覺心靜不下來。就在快要經過派出所時,他忍不住從腳踏車上下來,牽著車子走在路旁。
他的腦袋仍停留在那名女性上車前的側臉,以及她在巴士外盯著自己的神情。雪廣沒有心思確認時間,只是任憑炙熱的陽光照在身上。他滿身大汗卻不自知,只顧著行走。
「那個?」
小林幸雄試圖叫住雪廣,但雪廣彷彿沒聽見,繼續前行。於是小林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手,雪廣這才停下腳步。他呆呆地看著對方,一語不發。小林見狀,就驚恐地說:「您沒事吧?!難不成……您被附身啦?!」
「不好意思,你說什麼?」雪廣撥了一下瀏海,回過神來看著他。
「還是說,您剛才在睡覺?但,我可沒見過有誰邊走邊睡的!」
聽見小林的問話,雪廣心不在焉地說:「我一直是醒的。」
「是嗎?」小林聽到雪廣的回答,頓時安心下來,「這都怪您,一副在夢遊的樣子。話說回來,我還不知道您怎麼稱呼……只知道您是白川牧師的孫子。」
「我本來不想對偷竊慣犯自我介紹。」雪廣想了幾秒,然後說,「但,還是告訴你吧。我叫白川雪廣。」
「那麼,雪廣大爺。」小林諂媚地說,「看您牽著腳踏車,又從那個方向走來……想必您剛才是去觀光囉?」
「嗯。」
「這裡每天都會有巴士經過,據說去那裡的遊客不少!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……」
「登山觀景步道。」雪廣語氣平淡地補充。
「對對對!就是那裡!您剛才從那裡回來嗎?」
「沒錯。」
「那個,我從剛才開始就覺得奇怪……」小林疑惑地說,「您為什麼魂不守舍的?難不成,真的是被附身了?我聽說那地方有時會發生一些怪事!」
「我沒有被附身,我只是在想事情。」
雪廣蠻不在乎地回答完,小林便湊近他。他注視著雪廣的表情,但沒能看出個所以然,就說:「我家就在這附近,您要進來坐一下嗎?」
「不要,我沒那個心情。」雪廣說完,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一樣。他雙眼閃著亮光,問小林說,「你知道阿清嗎?」
「阿清?」小林歪著頭,想了幾秒後回答,「我們這裡有不少人叫做阿清耶。」
「文雅的……文雅的茶道老師?」雪廣一邊回想著婦女們的談話,一邊詢問。
「茶道老師?這種窮鄉僻壤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人!」小林笑出聲來,但他笑完後,突然陷入沉思。接著,他認真地看著雪廣說:「等等……我是知道一個會茶道的女人,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老師。」
「她叫做阿清嗎?」面露喜色地急忙追問。
「不,她不叫阿清。大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,島上有一位叫做清水詩織的女人。倘若我沒記錯,她是島上唯一會茶道的人。」
「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……」雪廣若有所思地說,「但,清水詩織和阿清畢竟是不同的人。更何況,那個人已經……等一等,這……」
「雪廣大爺?」
雪廣像是想到什麼,他騎上腳踏車,並對小林說:「謝謝你了,現在我得馬上回去才行。」
「喔!哦……您小心慢走……」
看著雪廣騎車離開後,小林便回家去了。
海潮之聲15:跟凱爾吵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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